所长马德彪,五十多岁,身材福,圆脸,总是笑眯眯的,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,但在温城公安系统摸爬滚打近三十年,能坐稳城东派出所所长这个油水足、关系杂的位置,自然有其过人之处。他接起电话,听着听着,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,变得严肃而恭敬。
“是,是,领导,我明白……情况我大致了解了……对,陈总的公子,和另一个叫吕云凡的……嗯,现场比较混乱,群众拍了视频,影响可能不太好……是,要从快从重,消除负面影响,维护咱们温城的形象……明白,坚决执行领导指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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挂掉电话,马德彪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,眯着眼睛,手指在光亮的桌面上轻轻敲击。电话是县局某位副局长打来的,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:陈万山是县里的重点企业代表,要维护;这次事件影响坏,要尽快平息,重点处理“暴力毁财”的一方,给社会一个交代。
他当然知道陈万山的能量,也知道这件事处理不好,可能会得罪人。但官场上的事,有时候就是看风向。现在风向显然偏向陈家。
不过,马德彪能混到今天,靠的就是谨慎和“研究”。他没有立刻下结论,而是让人调来了吕云凡的初步资料——户籍信息、简单履历。资料很快送来了,薄薄一张纸。
吕云凡,男,岁,文成县吕家村人。原某部退役中校(备注:档案涉密部分未显示具体部队),五年前退役。退役后在欧洲(具体国家不详)游学,去年回国结婚,现居吕家村,协助家族经营养鹅产业。妻子云娜,外籍。无犯罪记录,无不良信用记录。
履历干净得过分,也普通得过分。一个退役中校,就算有点身手,也没什么稀奇。游学欧洲?听起来像是赋闲的体面说法。养鹅?更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。至于妻子是外籍,在当今社会也不算特殊。
马德彪仔细看着“档案涉密部分未显示具体部队”这一行备注。部队涉密的情况并不少见,尤其是一些特殊单位。但这个吕云凡,退役五年了,真有那么深的背景,会回到小县城养鹅?还会因为路怒纠纷,当众徒手撕车?这行为,可不像是有深厚背景的人该有的沉稳。
他更倾向于认为,这是个身手不错、但脾气暴躁、可能因为在部队养成了一些习气、退役后不太适应社会的“愣头青”。至于那点涉密档案,可能是当年在什么电子战部队或者特种后勤单位待过,不值一提。
有了这个判断,马德彪心中天平彻底倾斜。
他拿起内线电话:“老张,来我办公室一下。”
几分钟后,张建国敲门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,显然刚从陈万山那边脱身。
“所长。”
“坐。”马德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和气的笑容,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,“陈万山那边,谈过了?”
“谈过了,压力很大。”张建国实话实说,“要求严惩对方,话里话外提到局里领导……”
“嗯,领导刚才也来电话了。”马德彪点点头,手指敲着桌上吕云凡那份简单的资料,“这个吕云凡,背景查了,就是个普通退役军官,现在养鹅。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他拿起资料,抖了抖:“你看,履历简单。虽然档案部分涉密,但真要有大来头,会窝在村里养鹅?会当街干出这种事?我看,就是在部队待久了,有点本事,脾气也养坏了,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张建国看着那份资料,犹豫道:“所长,可是现场证据显示,是陈天豪危险驾驶、叫人群殴在先,吕云凡的行为虽然过激,但初衷是保护家人……”
“老张啊,”马德彪打断他,语重心长,“看问题要看本质,看大局。陈天豪是有错,但那是小错,批评教育,赔偿道歉,就能解决。可吕云凡当众毁坏价值数百万的财物,这性质就不同了!这是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,社会影响极其恶劣!现在网络这么达,视频传得到处都是,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公安机关?会怎么看我们温城的法治环境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张建国:“领导的意思很明确,要从重从快,消除影响。陈万山是县里的重点企业家,我们要保护民营经济展的积极性。至于那个吕云凡……”
马德彪转过身,脸上笑容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:“既然证据确凿,行为恶劣,又没有特别背景,那就依法处理。该拘留拘留,该立案立案。他不是能打吗?不是脾气暴吗?那就让他进去冷静冷静,学学规矩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张建国还想争辩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马德彪语气强硬起来,“老张,你也是老同志了,要懂得领会精神,服从大局。这件事,就这么定了。你去安排,走程序,把吕云凡先治安拘留。陈天豪那边,批评教育,让他家里把人领回去,好好管教。至于赔偿什么的,让他们私下协商,我们不过多介入。”
张建国张了张嘴,最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所长已经做出了决定,而且这个决定,恐怕也代表了上面某些人的意思。他一个小小的副所长,无力改变。
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一丝隐隐的不安,攥住了他的心。他看着所长脸上那副熟悉的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,突然觉得有些刺眼。那个吕云凡,真的只是“普通退役军官”那么简单吗?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,到底藏着什么?
【“依法”办理·暗箱操作】
询问室里,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陈天豪已经被他父亲陈万山带来的秘书“保释”出去,走的时候趾高气扬,还特意经过吕云凡面前,丢下一句:“小子,等着蹲局子吧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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吕云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许婧溪、吕晨曦和周薇的笔录已经做完,暂时被安排在另一间休息室等候。许婧溪焦急万分,几次想找民警询问情况,都被周薇冷静地劝住。周薇低声对她说:“大嫂,别急,老板心里有数。我们按程序走,别给他们添麻烦。”
吕晨曦紧紧抓着母亲的手,小脸苍白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。她相信三叔,相信那个总能解决一切困难的三叔。
终于,张建国脸色沉重地回到了询问室,身后跟着两名民警。
“吕云凡。”张建国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根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》相关规定,你的行为涉嫌故意毁坏财物,且情节较重,社会影响恶劣。经初步调查,现决定对你依法处以行政拘留十五日的处罚。这是行政处罚决定书,请你签字。”
他递过一份文件。
吕云凡接过,目光快扫过上面的文字。处罚依据、条款、拘留期限,写得一清二楚。他抬起头,看向张建国,眼神依旧平静,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,像是冰层下的暗流。
“张副所长,”吕云凡开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喜怒,“我想请问,对方陈天豪危险驾驶、寻衅滋事、聚众持械威胁并意图暴力伤害的行为,是如何处理的?”
张建国避开他的目光,硬着头皮道:“陈天豪的行为,我们也会依法处理,进行批评教育。双方责任,我们会综合判定。”
“综合判定?”吕云凡轻轻重复这四个字,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,那弧度近乎于无,却让张建国心头莫名一跳。“也就是说,他叫来十几个人,手持棍棒,围攻我的家人和车辆,只是‘批评教育’;我为了保护家人,制止暴力,毁坏了他的车,就要被拘留十五天。这就是‘依法’?这就是‘综合判定’?”
他的语气并不激烈,甚至可以说是平淡,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,扎在张建国和其他在场民警的心上。两名年轻民警脸上露出些许不自然的神色。
张建国脸色涨红,尴尬又有些恼怒:“吕云凡!注意你的态度!公安机关依法办案,不需要向你解释具体细节!你只需要服从处理决定!”
吕云凡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,那目光深邃,仿佛能看透人心底的犹豫和挣扎。然后,他拿起笔,在处罚决定书上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字迹沉稳有力,铁画银钩。
“好,我服从。”他放下笔,声音依旧平静,“但我保留申诉和追责的权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