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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北往事-伥虎上(第1页)

一、雪落黑河

雪是傍晚落下来的,先是一粒一粒的,砸在黑河市国营煤矿的烟囱上,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。烟囱早就不冒烟了,铁皮锈得红,像块干涸的血痂。赵铁柱站在烟囱底下,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,纸角被风吹得卷了边,上面印着“职工遣散通知书”,还盖着个鲜红的公章——那是他待了十年的煤矿,就这么没了。

“铁柱哥,走了?”旁边传来声音,是工友王瘸子。王瘸子的腿是去年塌方时砸的,如今走路一瘸一拐,手里也捏着张一样的纸。

赵铁柱“嗯”了一声,没抬头。他盯着烟囱上的雪,看着那雪慢慢把铁锈盖住,像要抹掉什么。十年,他从十八岁的愣头青干到二十八岁,手上磨出的茧子比砖头还硬,可到头来,就换这三张纸——一张遣散通知,一张工资结算单,还有一张写着“再就业培训报名表”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谁随手写的。

“你咋办?秀兰嫂子的病……”王瘸子没说下去,只是叹了口气。李秀兰的病是去年冬天查出来的,肺上的毛病,医生说要动手术,可手术费得两万块,赵铁柱借遍了亲戚,还差八千。煤矿的工资拖了半年,遣散费才三千块,连塞牙缝都不够。

赵铁柱攥紧了纸,指节泛白。他想起早上出门时,李秀兰坐在炕上,脸色比雪还白,手里攥着药瓶子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:“铁柱,要不……咱们去城里打工吧?我这病……能拖就拖……”他没说话,只是摸了摸儿子的头,把儿子塞给他的玻璃弹珠揣进兜里——儿子说,这弹珠能带来好运。

雪越下越大,鹅毛似的往下飘,把煤矿的铁门、报废的矿车、墙上“安全生产”的标语都盖住了。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,有人骂骂咧咧,有人沉默不语,还有人蹲在墙角哭。广播里还在放歌,是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,可调子走得很,像在哭。赵铁柱听着那走调的歌,突然觉得鼻子酸,他赶紧转过身,不让别人看见。

他刚走出煤矿大门,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,车窗摇下来,露出陈虎山的脸。陈虎山以前是煤矿保卫科的科长,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跟外面的人混了,现在穿得人模狗样,手腕上戴着块金表,在雪地里闪着光。

“铁柱,走啊?”陈虎山声音不高,却很沉,“下岗了,总得找活儿干吧?我这儿缺人,护矿,一个月五千,管吃管住,还给预支工资。”

五千?赵铁柱愣住了。他在煤矿干十年,一个月也就一千八,这五千块,够李秀兰做手术,够儿子交学费,还能剩下些。他看着陈虎山那张脸,想起以前在保卫科,陈虎山带着他们抓偷矿的人,那时候陈虎山还说“要守规矩”,可现在,陈虎山眼里只有“规矩”吗?

“护矿……是护哪儿的矿?”赵铁柱问,声音有点哑。

陈虎山笑了,指了指煤矿后面那片山:“黑河后面的山,有矿,你懂的。现在上面管得严,得有人看着,别让外人乱来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放心,不是犯法的事,就是帮兄弟们看家。”

赵铁柱没说话,他知道陈虎山说的“矿”不是正规矿,黑河后面的山,早就有非法采矿的,以前煤矿还管,现在煤矿没了,那些人就更肆无忌惮了。可五千块……李秀兰的手术……

“我……我得跟秀兰商量商量。”赵铁柱说,声音有点虚。

“行,给你一晚上的时间。”陈虎山递过来一张名片,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,没有头衔,“明天早上八点,还在这儿等你。过了这个村,就没这个店了。”

轿车开走了,雪地里留下两道黑色的车辙,很快就被雪盖住了。赵铁柱站在原地,看着那车辙消失,又抬头看了看煤矿的烟囱——烟囱上已经积了层雪,白茫茫的,像给烟囱盖了顶帽子。

回家的路不算远,可赵铁柱走得特别慢。雪落在他身上,肩膀上、帽子上,积了厚厚的一层,他也没拍。他脑子里全是五千块、李秀兰的手术、儿子的玻璃弹珠,还有陈虎山那张笑眯眯的脸。走到家门口时,天已经黑透了,窗户里透着昏黄的光,李秀兰在屋里咳嗽,声音断断续续的。

推开门,暖意扑面而来,李秀兰坐在炕上,手里还拿着药瓶子,看见赵铁柱回来,赶紧把药瓶子藏到枕头底下:“铁柱,回来了?吃饭了吗?”

赵铁柱没说话,把遣散通知放在炕桌上,又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,放在通知旁边。李秀兰看见名片,脸色变了变:“这是……陈虎山?他找你干啥?”

赵铁柱坐在炕沿上,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:“他说……护矿,一个月五千。”

“护矿?”李秀兰愣住了,她知道黑河后面的山有非法采矿的,“那不是犯法的事吗?铁柱,咱不能干啊,要是被抓了……”

“可五千块啊!”赵铁柱猛地抬起头,眼睛红了,“秀兰,你得做手术,儿子得交学费,咱家还差八千块!我借遍了亲戚,没人能借了。五千块,够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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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秀兰看着赵铁柱,眼泪慢慢流了下来,她伸手摸了摸赵铁柱的手,那只手全是茧子,还冻得红:“铁柱,我知道你难,可咱不能干犯法的事啊。要是被抓了,咱家就完了,儿子咋办?”

赵铁柱没说话,他又摸了摸兜里的玻璃弹珠,弹珠还是凉的。他看着李秀兰那张苍白的脸,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风雪声,突然觉得胸口闷,像压了块石头。五千块,李秀兰的手术,儿子的玻璃弹珠……还有陈虎山那句“过了这个村,就没这个店了”。

“我……我再想想。”赵铁柱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雪。雪还在下,把整个黑河市都盖住了,远处的工厂烟囱全都不冒烟了,只有几盏路灯亮着,像几颗孤零零的眼睛。

李秀兰没再说话,只是坐在炕上,默默咳嗽。赵铁柱站在窗边,手里的名片被他攥得变了形。他知道,这雪不是在下,是在给他铺路——一条通向五千块、通向李秀兰的手术、也通向未知的路。

第二天早上,雪停了。赵铁柱穿上最厚的棉袄,把那张名片塞进贴身的口袋,又摸了摸兜里的玻璃弹珠。出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家门,李秀兰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他的围巾,眼睛红红的,没说话。

赵铁柱没敢多看,转身就走。走到煤矿大门时,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那儿了,陈虎山坐在车里,看见赵铁柱,笑着招了招手:“想通了?”

赵铁柱点了点头,没说话,拉开车门坐了上去。轿车动,车轮碾过积雪,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声。赵铁柱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家,还有站在门口的李秀兰,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。

“给你签个东西。”陈虎山递过来一张纸,上面写着“生死状”,字迹很潦草,“就是个形式,免得以后有麻烦。你要是出了事,我给你家里人一笔钱,要是你干了坏事,我也不管。”

赵铁柱看着“生死状”三个字,手指颤抖了一下。他知道,签了这个,就真的没回头路了。可他还是拿过笔,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——赵铁柱,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他现在的心。

轿车开向黑河后面的山,雪地里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。赵铁柱看着窗外,山上的树都是光秃秃的,树枝上挂着雪,像挂了层白霜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玻璃弹珠,弹珠还是凉的,可他觉得,自己的心好像比弹珠还凉。

轿车停在山腰的一个棚子前,棚子外面站着几个男人,都穿着厚棉袄,手里拿着棍子。陈虎山下了车,指着那几个男人说:“这些都是兄弟,以后你们一起干。”他又转头对赵铁柱说:“今天第一天,有个活儿——有家属闹事,去清场,你跟着去看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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