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没说话,跟着陈虎山往棚子后面走。走了一段路,他听见前面传来哭声,还有骂声。转过一个山坳,他看见几个人围在一起,一个女人坐在地上哭,手里抱着个孩子的照片,照片上是个年轻的小伙子,穿着矿工的衣服。
“你们把俺男人还回来!俺男人是被你们害死的!”女人哭着喊,声音嘶哑。
陈虎山走过去,声音很沉:“嫂子,你别闹了。你男人是自己塌方死的,跟我们没关系。我们已经给了你一万块赔偿,你还想咋样?”
“一万块?就一万块?”女人猛地站起来,指着陈虎山,“俺男人干了五年,就值一万块?你们这是害人!俺要找记者!要找上面的人!”
陈虎山的脸色沉了下来,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男人,使了个眼色。一个男人走了过去,手里拿着棍子,对着女人的胳膊就打了下去。
“啊——”女人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,照片掉在地上,被雪盖住了。
赵铁柱站在后面,看着女人倒在地上,看着照片上的小伙子,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。他想上去拉住那个男人,想说“别打了”,可他没动。他想起李秀兰,想起五千块,想起兜里的玻璃弹珠。
“铁柱,你去。”陈虎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很轻,却像块石头砸在他心上,“去把她拉走,别让她闹了。”
赵铁柱的身体僵住了,他看着陈虎山,陈虎山的眼睛里没有温度,只有冷漠。他看着地上的女人,女人还在哭,胳膊上流着血,雪落在血上,很快就变成了红色。
他慢慢地走过去,手伸向女人的胳膊。女人抬头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绝望和恨意,她喊着:“你们这些坏人!你们会遭报应的!”
赵铁柱没说话,他拉着女人的胳膊,把她往棚子那边拖。女人挣扎着,哭着骂着,可赵铁柱没松手。他的手很冷,女人的胳膊也很冷,雪落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衣服都打湿了。
拖到棚子附近时,女人突然抓住他的手,指甲掐进他的肉里,她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会后悔的!你会变成伥虎的!”
赵铁柱愣住了,他不知道“伥虎”是什么,可女人的眼神让他心里慌。他松开手,女人倒在地上,又开始哭。陈虎山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干得不错。以后就这样,别心软,心软就活不下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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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铁柱没说话,他站在原地,看着女人被其他男人拉进棚子里,哭声渐渐小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上还有女人的血,雪落在血上,变成了红色的雪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玻璃弹珠,弹珠还是凉的。可他觉得,自己的心好像比雪还冷。雪又开始下了,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手上的血上,落在黑河后面的山上,像要把一切都埋住。
陈虎山说:“走,回去,给你工资。”轿车开动,车轮碾过积雪,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声。赵铁柱看着窗外,雪越来越大,把刚才的血迹、哭声、还有那个叫“伥虎”的词,都盖住了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,是雪盖不住的。
二、入局(堕落的阶梯)
雪后的黑河市像被冻住的河面,静得能听见冰层下水流的呜咽。赵铁柱坐在棚子里的铁皮椅上,手里攥着刚领的五千块现金,纸币边缘还带着银行金库的冷气,却烫得他手心麻。棚子角落的煤炉烧得正旺,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铁皮炉壁,把陈虎山的脸映得忽明忽暗,他正跟几个男人低声商量着什么,烟雾缭绕间,偶尔漏出“矿洞”“封口费”几个字眼。
“铁柱,过来。”陈虎山招了招手,声音裹着烟味。赵铁柱站起身,腿有些僵,昨夜拖拽女人时用的力气,到现在还留在肌肉里。他走过去,看见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草图,是黑河山背面的矿洞分布,红色铅笔圈出的“主采区”旁,用铅笔写着“防巡查”三个小字。
“昨天的事,算你过了第一关。”陈虎山递过来一根烟,赵铁柱接过,没点,夹在耳朵上,“接下来要真干活了——主采区的矿洞渗水,得有人下去抽水。你年轻,体力好,跟老周一起去。”
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脸上全是皱纹,像被风吹过的沙地。他坐在角落里,手里摆弄着一个破旧的矿灯,灯罩上贴着张泛黄的照片,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。“周叔,我跟你一起。”赵铁柱走过去,主动帮老周收拾工具——两根粗大的塑料水管,一台老式抽水机,还有两顶安全帽。老周看了他一眼,眼神浑浊,没说话,只是把矿灯递给他:“戴上,下面黑,别摔了。”
下矿洞的路是条倾斜的土坡,积雪被踩成了冰,滑得厉害。赵铁柱扶着洞壁,土壁上的煤渣蹭在棉袄上,留下一道道黑印。越往里走,空气越冷,还带着股霉味和水汽,偶尔能听见水滴落在岩石上的“滴答”声,像倒计时的钟摆。走了约莫二十分钟,眼前突然开阔起来,是个巨大的矿洞,顶部用木头支撑着,木头已经腐朽,有些地方还滴着水。洞里积着浅浅的水,水面泛着油污的光,像块脏了的镜子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老周把水管接在抽水机上,拧开阀门,机器出“嗡嗡”的轰鸣,水流顺着水管被抽出去,水面上的油污慢慢散开,“每天要抽八个小时,直到水位降到安全线。你负责看着机器,我盯着水位,要是机器停了,或者水位涨了,赶紧喊我。”
赵铁柱点点头,坐在抽水机旁的石头上。矿洞里很暗,只有老周的矿灯和抽水机上的小灯亮着,灯光照在水面上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洞壁上,像两个扭曲的怪物。他掏出兜里的玻璃弹珠,放在手心摩挲,弹珠上的纹路被磨得光滑,像儿子的脸。他想起早上出门时,儿子抱着他的腿说“爸爸早点回来”,想起李秀兰给他塞的煎饼,还带着温度。
“你家有孩子?”老周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赵铁柱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有个儿子,六岁了,上学前班。”
老周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,递给赵铁柱:“这是我闺女,叫小花。十年前,她妈带她来煤矿看我,结果赶上塌方……就剩这张照片了。”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灿烂,手里举着个,背景是曾经冒着烟的煤矿烟囱,“那时候我在正规矿干活,以为能给她挣个好日子,结果……”
赵铁柱看着照片,心里一紧。他想起昨天那个女人,也是为了死去的男人来闹事,也是抱着一张照片。他张了张嘴,想问老周为什么还留在这里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——五千块,李秀兰的手术,还有兜里的玻璃弹珠,都堵住了他的嘴。
“以前我也觉得干这个犯法,不能干。”老周盯着水面,眼神有些空,“可小花的学费,她妈的药费,哪样不要钱?我一个没手艺的人,除了下矿,还能干啥?陈虎山给的工资高,还管吃管住,我……我只能干。”他顿了顿,转头看着赵铁柱,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,“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,自己像在走一条歪路?”
赵铁柱没说话,只是把玻璃弹珠攥得更紧。歪路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五千块能让李秀兰做手术,能让儿子安心上学,能让家里不再为钱愁。可女人的哭声、胳膊上的血、还有“伥虎”那两个字,总在他脑子里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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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,抽水机突然“嗡”的一声,停了。赵铁柱赶紧站起来,检查机器,现是水管被杂物堵住了。“周叔,水管堵了,我下去清一下。”他说着,脱掉棉袄,只穿一件单衣,裤腿卷到膝盖,踩进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