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明远望向车窗外掠过的街市,忽然笑了,笑容里透着一丝冷意。
“因为这不是一桩陷害。”
两个女子齐齐看向他。
“这是两桩。”陈明远缓缓道,“有人想用砒霜膏毁我名声——手法粗糙,意在商业打压;但另一人,却想借这个机会要李小姐的命,并将罪名扣在我们头上。两拨人,目的不同,却阴差阳错撞在了一起。”
他闭上眼,脑中飞拼接着碎片:赵家的敌意、李大人在盐税新政上的强硬立场、还有三日前和珅府上管事来提货时,那句意味深长的“陈老板风头太盛,当心树大招风”……
马车在工坊前停稳时,陈明远已有了决断。
“翠翠,你去‘丽人行’,将最近十天的提货记录、当值人员名单全部封存。婉儿,我要保济堂过去半年所有水银、砒霜的销售明细,以及购买者的背景调查——不惜代价。雨莲,你随我去验看所有留样膏体,我要知道砒霜是在哪个环节被掺入的。”
他跨下马车,晨光正刺破云层,将他身影拉得很长。
“日落之前,我要知道这两只鬼,到底藏在什么地方。”
工坊后院,三十七盒同批次留样膏体一字排开。
张雨莲用银针逐一试探,前三十六盒皆无异样。当刺入最后一盒——编号“丁字柒”的样品时,针尖泛起了熟悉的暗红色。
“只有这一盒。”她抬头,眼神困惑,“同批原料、同一口锅熬制、同批匠人分装,为何独独这盒有毒?”
陈明远接过那巴掌大的青瓷盒,釉面光洁,底款端正,与正品无异。他旋开盒盖,膏体质地细腻,珍珠粉的珠光均匀分布,几乎能以假乱真。
“几乎。”他轻声重复,忽然将膏体整块挖出,用力摔在青石板上。
瓷盒底部暴露在阳光下——内侧胎体上,赫然有一道极细微的接缝。
“这不是我们的盒子。”陈明远捡起碎片,眼神锐利如鹰,“有人仿制了我们的瓷盒,装上掺了砒霜的劣质膏体,调换了正品。而能接触到这批编号‘丁字柒’货物的人……”
上官婉儿已捧着账册返回,呼吸微促:“查到了。这批货是专供巡抚夫人寿礼的定制套装,共四十盒,三日前出库。经手人只有四个:库房老周、账房刘先生、打包丫鬟春杏,以及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以及林姑娘。那日她亲自来核验过礼盒包装。”
院中空气骤然凝固。
林翠翠刚从“丽人行”赶回,正迈进院门,闻言脸色刷地惨白:“你、你怀疑我?!”
“我不是怀疑你。”陈明远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我是怀疑有人利用了你。”
他走到林翠翠面前,放缓声音:“那日验货时,可有什么异常?有没有离开过?有没有人接近过这批货?”
林翠翠眼泪在眶中打转,努力回忆:“我……我那日头疼,核对到一半时,春杏给我端了碗提神汤。我喝了后犯困,趴在桌上小憩了一刻……醒来时春杏说已全部装好,我便盖了验讫章……”
“春杏在哪?”陈明远猛地转身。
上官婉儿脸色难看:“今日告假,说是老母病了。但我刚让人去她家——街坊说她家三日前就搬空了。”
一条暗线浮出水面:春杏被收买,在提神汤中下药,趁林翠翠昏睡时调换货品。而能精准知晓定制套装出货时间、并能买通内院丫鬟的人……
“赵家做不到。”上官婉儿忽然说,“春杏是我从苏州买来的家生丫鬟,身契在我手上,赵家开不出让她卷铺盖跑路的价码。”
“除非。”张雨莲轻声道,“开价的人,不在乎钱,只在乎让陈公子倒台。”
四人目光交汇,一个名字呼之欲出。
但陈明远摇了摇头:“和珅若想动我,不必用这种小家子气的手段。他更不会蠢到在李大人家下手——盐运使是他推行新政的重要棋子。”
他踱步到院中那株老槐树下,斑驳树影落在他脸上。
“这是一场乱战。赵家想用砒霜膏打击我的生意;某个与李大人有私仇的势力,想借水银毒杀其女并嫁祸于我;而春杏背后的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要的可能是更具体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?”林翠翠颤声问。
“比如我的配方。比如我与西洋商船的交易渠道。比如——”陈明远转身,看向工坊深处那间上了三重锁的实验室,“我那些‘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’的知识。”
一阵风过,槐叶沙沙作响。
亥时三刻,保济堂后巷。
陈明远一身黑衣,在张雨莲的指引下翻过院墙。白日里她已来“问诊”过一次,摸清了账房位置与护院巡逻的间隙。
“左转,廊下第三间。”张雨莲在他耳边低语,气息轻暖。她今夜也换了深色衣裳,长尽数藏进布巾,只露出一双在暗夜中异常清亮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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