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三行与西洋商船往来频繁,草民略有涉猎。”陈明远后背渗出细汗,面上却依然平静,“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若能借鉴他山之石,何乐不为?”
“说得好。”乾隆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,“只是这借鉴的尺度,需把握好。我大清物产丰饶,技艺精深,若一味崇洋,恐失根本。”
“艾老爷教训的是。”陈明远躬身,“草民以为,取其精华,去其糟粕,方为正道。”
对话间,已行至仓库。上千罐面膜整齐码放,蔚为壮观。乾隆随手拿起一罐,把玩着上面的标签——那是上官婉儿设计的商标,一朵简化的莲花,旁书“南洋珍品”四字。
“销量如何?”
“每月约三千罐,供不应求。”
“成本几何?利润几成?”
陈明远心中一凛。这已是商业机密范畴,但皇帝问起,不得不答。他迅心算,报出一个合理的数字——既显示盈利能力,又不至显得暴利惹眼。
乾隆听罢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若朝廷想采购一批,作为宫中用度,陈东家可能供应?”
问题如惊雷炸响。
宫廷采购,是天大的商机,也是天大的风险。一旦成为贡品,便是皇商,地位陡升;但伴君如伴虎,稍有差池,便是灭顶之灾。
更关键的是——乾隆为何要亲自来谈这件事?以皇帝之尊,过问区区化妆品的采购?
除非,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陈明远脑中飞运转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荣幸:“能为宫中效力,是草民祖上积德。只是……”他犹豫道,“这玉容膏虽好,终究是民间之物,恐不合宫中规矩。且配方中有一味岭南特有的‘雾莲草’,产量有限,恐难保证长期稳定供应。”
他在委婉推拒,同时试探对方的真实意图。
乾隆笑了,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:“陈东家不必过谦。朕——真觉得你这东西不错。”他差点说漏的“朕”字,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跳。
气氛骤然微妙起来。
那年长近臣适时接话:“艾老爷的意思是,可以先少量采购试用。陈东家若担心供应问题,不妨将配方献出,由宫中御药房统一制作,岂不两全其美?”
图穷匕见。
要配方,才是真正的目的。
陈明远感觉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。献出配方,就等于交出了核心技术。而御药房一旦接手,这面膜就成了“宫廷御制”,与他再无关系。更可怕的是,配方中那些越时代的理念和技术细节,一旦被深入研究,会不会暴露出不该存在的东西?
“这……”他故作迟疑,“配方乃工坊根本,且其中几味药材的配比,需根据季节、产地调整,非固定不变。草民恐御药房的诸位大人不熟悉岭南药材特性,反而耽误了效果。”
“那就请陈东家亲自指导。”乾隆的声音依然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或者,朕可以请陈东家入京,在御药房挂个职衔,专司此事。”
入京。挂职。
这意味着离开广州,离开他苦心经营的人脉和基业,进入那个深不见底的紫禁城。
陈明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他终于明白了——这次微服私访,根本不是偶然兴起。皇帝是冲着他来的,冲着他那些“奇思妙想”,冲着他背后可能隐藏的秘密。
“草民……何德何能。”他深深躬身,脑中急转。
拒绝皇帝,是死路一条。
答应入京,更是死路一条——在皇帝眼皮底下,他那些越时代的言行举止,迟早会暴露。况且,离开了三秘书的协助,他一个人能在深宫中周旋多久?
僵持之际,侧室忽然传来张雨莲轻柔的声音:“东家,您前日吩咐试制的‘金盏菊舒缓膏’已到时辰了,是否现在查看?”
陈明远如蒙大赦,顺势道:“艾老爷,草民正在试制新品,专为敏感肤质所配。可否请您移步一观?若能有幸得您指点,是草民的造化。”
这是转移话题,也是展示价值——他还有更多“创新”,活着比死了有用。
乾隆眼中闪过一丝玩味,点了点头。
新品展示很顺利。张雨莲对药材的熟悉、上官婉儿对流程的掌控、林翠翠对客户需求的敏锐,三人配合无间,将一款本不存在的“新品”说得头头是道。
乾隆全程静听,偶尔问,却不再提入京之事。
参观结束时,已是午后。乾隆临行前,忽然在工坊大门处驻足,回头看了陈明远一眼。
那眼神深邃如古井,映着岭南的日光,却让人感觉不到暖意。
“陈东家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很有才华。但有些东西,来得太巧、太好,反倒让人生疑。你说是不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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