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明远心头剧震,面上却只能强装镇定:“草民愚钝,不知艾老爷何意。”
“无妨。”乾隆笑了笑,那笑容却未达眼底,“朕——真期待你日后的表现。广州是个好地方,但天地广阔,何必固守一隅?”
说完,他转身登上马车。护卫们无声散开,簇拥着车驾离去,只留下飞扬的尘土。
工坊门前,陈明远久久站立。
三秘书默默走到他身边。林翠翠咬着嘴唇,欲言又止;上官婉儿眉头紧锁,显然在飞分析刚才的每一句对话;张雨莲则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东家。”上官婉儿先开口,“那位艾老爷,最后一句话是威胁,也是警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他在告诉我,他已经注意到了我的不寻常。留在广州,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;但若再有更多‘奇思妙想’,恐怕就……”
“那入京之事?”林翠翠急问。
“暂时不会。”陈明远摇头,“他今天是在试探,看我的反应,看我手里还有什么牌。我们展示的新品,让他觉得我还有价值——活着的、在广州的价值。”
张雨莲轻声道:“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。日后我们的一举一动,恐怕都有人在暗中看着。”
沉默笼罩了四人。
夕阳西下,将工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珠江上,西洋商船的帆影隐约可见,那是陈明远迹的,也是他连接两个世界的纽带。
但现在,那个世界带来的知识和理念,正成为悬在他头顶的利剑。
“东家。”林翠翠忽然抓住他的衣袖,眼中没了往日的娇俏,只剩下担忧,“我们会一直陪着你。无论去哪里,无论生什么。”
上官婉儿难得没有反驳林翠翠的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张雨莲则轻声说:“岭南多瘴气,北方水土不同。若真要去京城,需提前三个月准备调理身体的方子。”
陈明远看着三人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争风吃醋也好,暗生情愫也罢,在这危机时刻,她们竟不约而同地选择与他站在一起。
“先回去吧。”他最终说,“今天的事,谁都不要说。明日照常开工,照常接订单。我们要表现得一切如常——越正常,越安全。”
众人点头。
转身回院时,陈明远最后望了一眼皇帝车队消失的方向。
乾隆的话还在耳边回响:“有些东西,来得太巧、太好,反倒让人生疑。”
皇帝到底察觉了多少?是仅仅觉得他是个特别聪明的商人,还是已经开始怀疑他知识的来源?那些玻璃镜、怀表、面膜配方……在乾隆眼中,是才华横溢的证明,还是异端的征兆?
更关键的是——今天这场“偶遇”,真的是偶然吗?
陈明远忽然想起,上个月和珅曾派人送来一封密信,信中似是随意地提到“圣上近来对西洋奇技颇有兴趣”。当时他只当是寻常情报,现在想来,那或许根本不是提醒,而是铺垫。
和珅知道皇帝会来。
甚至可能,正是和珅将皇帝引来的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么今天的一切,从皇帝的问题到近臣的逼问,都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。而他陈明远,就像一只被放在迷宫里的老鼠,每一个反应都被观察记录。
工坊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。
院中,珍珠粉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蒸馏器的铜管反射着最后的余晖。这一切都是他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,从无到有,从小到大。
但现在,这精心构建的一切,都可能因为一个人的怀疑而崩塌。
“东家。”上官婉儿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,“账房有几笔新订单需要您过目。另外,十三行的李会长派人传话,说三日后有个茶会,请您务必参加。”
陈明远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先处理眼前的事。”
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,眼角的余光瞥见工坊围墙外,一株榕树的阴影里,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。
那不是皇帝的护卫——那些人早就随车队离开了。
是新的监视者?还是……
陈明远没有停下脚步,也没有回头去看。
他只是如常走向账房,如常接过上官婉儿递来的账册,如常坐在那张熟悉的黄花梨木椅上。
但手中的毛笔,却久久没有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