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玉照定定看他。
随着车子的驶动,马车厢内也跟着微微摇晃,侧窗已经被掀开了少许,窗外的光线映照进来,姜玉照将身旁谢逾白的模样瞧得清晰。
他如今已不是当初刚结识的那般稚嫩模样,少年的意气风发也逐渐褪去少许,外出边疆打仗的这几月,将他的气质磨砺的愈发深邃。
那头高马尾,依旧如当初她送行之时那般微微晃动着,谢逾白似繁星般明亮的双眸,如今略微暗着,一眼不眨地将瞧着她。
就如同紧攥着她手腕的手掌一样,好似怕她在他瞧不见的功夫突然消失了一般,动也未动。
姜玉照抬起另一只并未被他攥住的手,缓缓朝着他的方向伸了过去。
似是想要触碰他的面颊,但还没碰到,但眉头微蹙,停顿在半空,似在犹豫什么。
明明此时他们二人还未将话说明白,明明姜玉照方才刚刚说了那样冷酷无情的话,谢逾白心头对她情绪复杂,对她这般冷漠态度产生了些许恨意。
但瞧着姜玉照的举止,谢逾白还是几乎是下意识般,攥着刀子的手放轻,并未如之前一般紧紧的抵在她的脖颈处。
他的头紧跟着低垂着,朝着姜玉照举在半空的手指主动贴了过去。
一张眼角猩红似要泛起泪的面容,还带着故作的凶狠,此刻就那么轻轻搭在姜玉照的手掌上。
眼眶红红地看她。
“为什么,究竟为什么,玉照……”
这话说起来的语气,再无之前那般冰冷生硬,声音压得极低,似带着无限的委屈,近乎哽咽。
姜玉照轻轻扯了扯自己的手腕,谢逾白的手一直紧攥着,挣扎几下都不愿放手。
但她拧着眉蹙起一瞬,谢逾白便很快咬着牙放开了。
姜玉照抬手,缓缓摸了摸谢逾白的发丝。
他的头发一直很柔顺,手感很好。
“我在相府什么日子,你难道不知道吗,我虽然等得了你,但相府主母等不了,我的养姐也等不了。”
姜玉照静静看他:“养姐体弱,嫁入太子府,需要跟随一名侍妾,原本定了她院中的雀儿,不知为何,竟将名单改成了我的名字。”
“我知道你年后就会回来娶我,因此我也曾百般抗争过,恳求过。但是我的能力实在是太过微弱,不仅没能好好的护住自己,甚至差点也没能护住袭竹。为了保护袭竹不被打发出府卖入窑子里,我不得不……”
她忽地咬牙,呼吸也微乱,微微垂首。
“你去边疆,一去便是数月,我无法联系到你,又因府中看管较严,我连出府的能力都没有,更无法通知旁人……便是能出府,以我的身份又能通知谁,向谁去求饶呢?”
“你如今怨我,恨我。可我在府中被挫磨,入太子后院为妾被折腾的时候,你又在哪里?你曾说过,只需要我在心里默念你的名字一百下,你就会出现在我面前,可当时我被塞入那顶小轿,即将入太子府为妾时,我在轿中哭着念你的名字,念到嗓子都哑了,眼泪都哭不出来了,你又在哪里?”
“你曾说过,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迎我入门,可当时我入太子府不过坐着一顶小轿,逼仄、狭小,外头刮着风下着雨,我好怕,你知晓吗?”
“如今数月过去,你从边疆终于回来,却要将刀子抵在我的脖颈,如此质问我,如此恨我……”
姜玉照抬起头,眼眶已是湿润,微微泛起泪光,红唇咬着,倔强不肯流下:“谢逾白,你混蛋!”
几句话下来,局势便发生了变化,不复之前她被压制的状态。
谢逾白呼吸一滞。
几乎是瞬间,因着心疼与愧疚,手中刀子咣当一声落了地。
他万分没想到居然是这种情况,虽然姜玉照说得简洁,但以他怎么会听不明白,分明就是旁人拿着袭竹要挟,她才不得不……
谢逾白眼眶泛红,死死咬住牙,再也保持不了之前那副冷淡仇恨的敌视状态,面颊上淌下泪,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姜玉照的面颊,哭得可怜。
“玉照,玉照……我不知竟是这种缘故,我一直以为是我做了什么令你不喜我,才会这般。我自边疆回来本是满心欢喜,未想到你竟入了太子院中,我着实难受才会……你打我吧玉照。”
他将她的手抚上面颊,眼眶红红地看她。
姜玉照没有打他,咬着唇微微偏头没去看他。
她之前那番话自是有夸大的程度,当初入府也是她心甘情愿的,如今面对谢逾白自是无法真的扇出那巴掌。
更何况,他本就与林琅岐不同。
与林琅岐那般高高在上的施舍模样不同,在入相府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,因着她身份卑微无人在意,所以过得很惨。
林琅岐曾在她刚入相府时说过几句公道话,又给了她些许食物与关注,但很快便不再理会她,全身心照顾林清漪去了。
而后那些年,几乎都是谢逾白翻院墙而入,与她相处、给她送吃的、关怀她带她外出闲玩。
他对她一直很好。
“玉照,我们私奔吧。”
谢逾白将下巴抵在她的手心,那双灿如繁星一般的眼亮亮的抬起,恳求看她,面颊上还带着哭过后的湿润泪痕。
这句话极重,落下时,姜玉照的睫毛都颤了颤。
谢逾白却越说越急促,眼眶急得都泛起泪了:“我们去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,我可以开一家武馆养活你,定然不会让玉照你过得不好。我会八抬大轿娶你入门,你还是独属于我的玉照,我也还是当初你认识的那个谢逾白,我们可以过着简单又快乐的日子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无需因着现今这些繁琐的事情而苦恼,玉照,好不好。”
姜玉照脑中出现了谢逾白所描绘出来的画面,她闭眼一瞬,很快睁开。
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手抚摸着谢逾白的发丝,声音冷静:“不好。私奔,然后让我院中的人都为我们陪葬吗?你的父母兄弟也都不要了吗?”
谢逾白咬住牙,眼眶泛红:“那要怎么办?如今这般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你成为太子的妾室,我实在是做不到!也不知他对你如何,有没有欺负你?你在后院有没有受到委屈……是了,你方才说入太子后院被折腾,想必定然是林清漪那个女人使的手段,若非她,我们怎会分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