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墨不忍。
但他说出的这些话莫说太子,他自己都不信。
火势这般大,就连屋子都烧得一干二净,更何况一整个活生生的人了。
之前殿下进去时都未寻到人,如今这院子成了这般模样,只怕人更是……哎。
谢逾白望着不远处的废墟,身体已是摇摇欲坠,俊逸肆意的一张面容苍白一片。
他本是打了胜仗,满心欢喜回来,想兑现当初离京时萧执所允诺的,来太子府中带着姜玉照离开,与她双宿双栖的。
谁能想到一眨眼的功夫,他不过离去片刻,便生出这种事情。
姜玉照……如今生死未明,极大可能与腹中孩子一起,葬身火海。
想到这个可能性,在打仗时杀人不眨眼的谢小世子,眼眶泛红,掌心紧攥。
萧执没说话。
他推开搀扶他的人,一步一步,踉跄着走向那片废墟。
如今天色刚蒙蒙亮,大火烧了一晚上,如今府内除却太子府的下人外,还有京兆府的官兵们忙于清理。
一晚上的抢救,没能从屋里救出任何人,那位怀有身孕的姜侍妾半分影子都无,极大可能是被烧得成了碳,被火吞噬。
周遭杂乱一片,一宿未合眼导致如今萧执的眼睛赤红着。
此时他的凤眸没了当初冲入火场之时的那般疯狂,如今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死寂。
走到那堆尚有余温的焦炭前,萧执缓缓俯身蹲了下来。
然后,伸出双手,开始扒。
周遭许多声响,太监的、侍卫的、下人的、官兵的、太子妃的、谢逾白的,皆是劝他、试图阻他的。
萧执却仿若未闻,在那堆灰烬木屑中扒着。
尖锐的碎木割伤他的手,滚烫的木炭烧灼他的皮肤,周遭的烟尘熏红了他的眼,他未出声音,只是机械地、一下又一下地扒开那些焦黑的东西。
往日里提笔写字、绘画丹青、批改公文的修长的冷白手指很快被烫出水泡,而后水泡磨破,露出鲜红的肉,接着又被灰烬和血糊住,变得肮脏不堪。
“殿下……”,有人不忍地低唤。
萧执充耳不闻。
面前的焦炭与木屑堆积起来的地方原是他最熟悉的,他曾每日来此歇息、入睡。
被烧成壳子的雕花大床是他曾亲手选的然后命玉墨送进来的,周遭的桌椅门窗也都是他命人重新修缮的,一桌一椅都分外熟悉,如今却全都化为灰烬。
萧执扒开一片焦黑的痕迹,下面露出烧得只剩下一片的衣物碎片。他动作顿了一下,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抖,然后更急切地扒开四周。
“殿下……”
玉墨别过头去,不忍再看。
一旁的谢逾白死死咬着嘴唇,呼吸急促,眼圈通红。
这是姜玉照的衣物。
衣服只剩下这片残片,人却不见踪迹,说明……
周遭的下人跟着太子一起清理,有人试图劝萧执起身,可还没靠近,便被他满眼泛红的疯魔模样吓到。
萧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血肉模糊,甚至隐约露出一点白骨。
他拼命地去挖刨着,灰烬扬起,落满他的头脸与肩膀,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样,似要把这废墟整个翻过来般。
“出来玉照,别躲了,你在哪……”
他声音哑得厉害,破碎得不成调子:“别怕……孤来了……”
眼泪从萧执赤红的眼眶里滚落,清亮的泪痕混着脸上的黑灰,在他面颊上冲出两道狼狈的痕迹,他曾却仿若未闻。
“殿下,您的手!”
“殿下您真不能再挖了,奴才已经请了太医,您去歇息歇息,这片有下人们清理,无需您亲自动手啊。”
“您的手已经伤成这样了,殿下,您别继续了,殿下!”
“……”
林清漪一晚也没睡,沉浸在恐惧与惊慌之中,脑内不停循环着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,记起姜玉照被火苗吞噬前那个诡异的笑容,整个人浑身发颤。
她本是听了太子与谢小世子的话,以为殿下对姜玉照并无情谊,只当她是个可以随手转让出去的低贱侍妾而已,因此才敢大张旗鼓的来熙春院。
可是……
林清漪视线忍不住看向对面那个近乎跪在废墟里,状若疯魔,双手鲜血淋漓的人,看着身份矜贵的太子为另一个女人流下眼泪的模样,无边的寒意和恐慌瞬间彻底淹没了她。
林清漪猛地用手捂住嘴,抑制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惊叫,以及打颤的牙齿。
她终于意识到,殿下根本就不似他之前与谢小世子说的那样不在意姜玉照。
甚至……在意她在意到近乎要疯掉。
她怕是,要完了。
清早的冷风吹过,扬起一片轻薄的灰烬,飘飘悠悠,落在萧执的手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