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个即将溺毙的人,在沉没前,奋力朝他这个镜中的倒影,递出的最后一点火星。
仿佛在说:我快撑不住这副你的形骸了,但请你……请你至少……
“哈……”
一声极哑的笑,从闻人九晷喉咙里挤出来,散在风里。
「每至夜深,常对北而望,恨不能生双翼,飞渡关山……他日若得……同渡严冬,当再与兄共猎北邙,纵马弯弓,一醉方休。」
落款处,没有署名,只有一枚墨色绘就的、被雪压得弯垂的梨花。
信不长,字字隐晦。
星轨将缚,北境动作需控制火候,自身如松柏暂忍严寒……以及最后那几乎冲破纸面的、深切的眺望与约定。
是“他”的笔迹。
是“他”在说话。
透过这薄绢,隔着千山万水,穿过重重宫墙与无数双窥探的眼。
“闻者非人……”
闻人九晷低声重复,嘴角扯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。
他突然抬手按住自己咽喉。
是啊,这世间,能听懂这信中每一个字底下血泪与算计的“人”,或许只剩彼此。
他将素绢仔细按原样卷好,却没有收起,只是攥在掌心。
抬起头,像要喘一口气,目光却撞上了浩瀚的夜空。
星河低垂,每一颗星都亮得锐利。
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巡弋,掠过熟悉的北斗、紫微,最终定格在东南方一处并不起眼的星域。
那里,一颗平日黯淡的星子,孤零零地悬着,光芒青白而稳定,甚至有些刺眼——瓠瓜星。
他凝视该星良久后,将手虚按在自己小腹位置,收拢。
《天官书》有载:瓠瓜星明,则后宫失序;星色青黑、或明异于常,主内宠有忧,子嗣牵动。
此刻这颗星,何止是“明异于常”。
与绢上那句“腹中……渐稳”和“星轨将缚”交织成铜磬,震入他心中。
荒唐,岂可尽信天象!
“星轨将缚……”
可此时,那颗不该存在的、却又真实孕育着的生命。
它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恐惧,
它成了悬着的一道冰冷的天谶。
所有被压抑的情感——惊怒、恐惧、愧疚,还有一丝焦灼的牵挂——在这一刻被天象淬炼,凝聚。
他不能再留在北境,当然物外的“烛阴”。
属于他的“定义”,正在失控。
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。
镜子里。
“……北境的风,江南的雨,宫墙外的春……所有你去不了的地方,我替你去闻,去看。”
而他当时,或许是出于某种扭曲的怜悯,低声应允。
那人呼吸窒住,寻找他的眼睛,声音带着不知缘由的哽咽:
“那殿下……要把味道带回来。告诉……告诉烛阴。”
要把味道带回来。
此刻,北境的风真实地吹在他脸上,凛冽,干净,带着雪和尘土的气息。
可他承诺要带回去的,只是这风的味道吗?
带得回“自由”吗?
带得回……一个能真正“安稳”的将来吗?
贴着心口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