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罢几乎是小跑着掀帘往后去,声音紧了:
“蕙儿——快出来!”
不多时,一上着红下着绿湘裙的妇人走了出来,脚步极快,手中还拿着一把小刻刀。
“爹,何事?”
目光看向掌柜,见着闻人九晷也不似寻常女子般见礼,只微微点头。
掌柜的说:“贵客想知晓这两件来历,这是你分的的,你讲讲罢。”
蕙儿捻着刻刀,目光掠过那两件旧物,像在掂量从哪儿说起。
“好些年前了,扬州。来的是一对玉刻般的小娃儿,姊弟模样。”
她指尖虚点了点玉镯上的“花”字,
“姐姐护着弟弟,那弟弟只敢从她身后探半张脸,小手攥着她衣角,喊‘掌柜姐姐’,声音糯糯的,带着慌。”
糯糯的,带着慌。
他指腹擦过掌心,仿佛指尖掠过一段不存在的、属于别人的童年温度。
……攥着衣角。
可幻觉中,掌心却泛起一阵江宁梅雨的潮气,是影子手心的微汗,是他死死攥住、仿佛一松手世间最后锚点就会消失的那片衣角。
“衣裳料子本是好的,但脏了,破了,小脸也灰扑扑的,像饿了几顿。”
蕙儿叹了口气,
“只说等钱吃饭。我那时心软,没真当,垫了钱给他们,东西收着。为这,没少挨前夫的刻薄话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有些飘远:
“后来才听说,扬州花家倒了,主事的没了,族人把一对小儿女撵了出去……我这才翻出来细看。”
她话音顿住,指尖极轻地拂过玉镯内壁,
“‘花’字下面,划痕是新的,刻得又深又急,像有人用指甲或碎石,硬生生想把这个姓给抠掉……旁边,‘萦舟’‘烛阴’两个名字,倒还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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闻人九晷接过玉镯,寒意在触碰前就已爬上脊椎——
这不是玉的凉,是存在被擦拭后的虚空。
内壁上那个被抠刮得面目全非的“花”字,像极了他自己的人生:
“乔慕别”这个名字、东宫的正统、乃至眼前这个“花烛阴”的童年,不都是这样,被更精致或更粗暴的手段,一寸寸剐去,替换上别人需要的形状吗?
这孩童腕口尺寸的玉环,像一道符,骤然召回了那具被他亲手埋葬的、属于“柳烛阴”的幼小骸骨——另一个“自己”。
“本以为无望,谁料不过月余,竟真有一位眉间带红痣、容貌如仙似月的菩萨,领着那对孩子来赎。”
菩萨?
是了,在旁人眼中,母亲那时该是何等悲悯风华。
可只有他知道,那枚眉间红痣,后来成了怎样一道浸血的诅咒。
她渡了他们一时,却渡不了自己一世。
最终,她成了父皇博古架上最烈性、也最易碎的那件藏品,用死亡完成了最后一次“逆轨”。
而他,她的儿子,如今戴着另一副面具,回来打捞这些沉没的遗物。
这算什么呢?
一场拙劣的效仿?
“东西拿回去,人也就此不见。只当是菩萨渡人,事了拂衣去。”
蕙儿语气淡了些,刻刀在指间停住,
“谁知四五年后,还是扬州,还是我那柜台前。两个孩子自己来了,身量高了,衣衫却更破,眼神也木了。”
“别的物件都当尽卖绝,只剩这最初的两件,又递了过来。”
“说是需要盘缠,去寻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