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都在向后移动,越来越慢,最后静止。
车门打开。
热浪扑面而来。
八月的省会像一座巨大的蒸笼,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。
林知夏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,踏上站台。
皮鞋踩在瓷砖上出清脆的声响,混在嘈杂的人声、广播声、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里。
他跟着人流往前走,穿过长长的通道,上扶梯,过闸机。
然后,他站在了高铁站的出站大厅。
到处都是人。
拖着行李箱的学生,抱着孩子的母亲,打电话的商务人士,举着接站牌张望的司机。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……交谈声、笑声、哭声、广播声、脚步声。
空气里混杂着汗味、香水味、快餐店飘出的油炸味。
林知夏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这就是她生活了八年的城市。
巨大,嘈杂,拥挤,陌生。
他握紧行李箱的拉杆,指关节微微白。然后深吸一口气,迈开脚步,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。
地铁里更挤。
早高峰刚过,但车厢里依然没有空座。
林知夏靠着车门站着,行李箱抵在腿边。
周围是陌生的面孔,陌生的气味,陌生的方言。
有人在大声讲电话,有人在刷短视频,外放的声音刺耳。
有人挤到他身边,胳膊蹭过他的手臂,带着汗湿的黏腻。
他闭上眼睛。
想象她每天也是这样挤地铁吗?
抓着吊环,或者靠着车门,在拥挤的车厢里摇晃着去上学?
她会讨厌这种拥挤吗?
还是会已经习惯了,甚至能在地铁上背单词、看小说?
他不知道。
八年来,他对她的了解,仅限于那三颗弹珠,树上的刻痕,和每年暑假回村里时,从她奶奶那里打听到的只言片语。
“小白今年考了全班第三呢。”
“小白长高了,比我都高了。”
“小白说想考省会的大学。”
“小白交朋友了,周末总跟同学出去玩。”
每次听到这些,林知夏都会默默记在心里。
然后在夜晚,躺在老家的床上,一点一点拼凑她成长的模样……她在读书,在长高,在交朋友,在朝着某个方向前进。
而他也在前进。
只是他们的方向,在八年前的那个早晨,就已经分开了。
地铁到站。
林知夏拖着行李箱走出车厢,上扶梯,出闸机。阳光再次扑面而来,比高铁站外更炽烈。他站在地铁口,眯着眼睛看路牌。
大学城方向,直行五百米。
五百米。
最后五百米。
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上出规律的滚动声。路两旁种着梧桐树,枝叶茂密,投下大片的阴凉。但热气依然从地面蒸腾上来,烤得脚底烫。
他走得很慢。
每一步都踏得很实。
心跳又开始加,这次连手心都开始冒汗。他松开拉杆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,又重新握紧。
转过一个街角,视野突然开阔。
路的尽头,是那所大学的校门……气派的石砌门柱,烫金的校名,电动伸缩门敞开着,学生进进出出。
门口有卖水果的摊贩,有传单的兼职学生,有拍照留念的新生和家长。
林知夏停下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