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雪的声音,落下最后一个音节。
灵堂之内,死寂一片。
只有长明灯的灯芯,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,和窗外呼啸而过的、愈凄厉的寒风。
无数道目光,聚焦在跪伏于灵前、身形单薄、却背脊挺直的少女身上。
震惊,怀疑,审视,怜悯,幸灾乐祸……种种情绪,在肃穆悲戚的表象下暗流汹涌。
皇帝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,静静地凝视着苏念雪,像是在衡量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的分量,也像是在判断,她此刻这份近乎孤注一掷的“坦诚”,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实意图。
“你是说,”皇帝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喜怒,“太后赏赐的耳坠,自你得到之初,便觉有异,并非全然信任?”
“是。”苏念雪垂,声音清晰,“臣女出身微末,骤得太后娘娘如此厚赏,心中惶恐多过欣喜。且那对耳坠……金玉之辉过于耀目,与臣女当时伤病孱弱之态,实不相配。臣女心中不安,故未曾佩戴,只妥为收存。及至宫宴事,耳坠遗失、调换,臣女方知,此不安并非无故。”
她巧妙地将“怀疑”转化为“自惭形秽”和“不安”,既解释了为何没有佩戴,又为后续“现问题”埋下伏笔,合情合理,难以指摘。
“你察觉耳坠有异,为何不立时禀明?而要等到宫宴之后,事态无法收拾?”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,从宗亲队伍中传来。
说话的是跪在安远侯不远处的一位郡王,年约四旬,面白微须,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恶意。
苏念雪记得他,似乎是太后娘家一系的远支宗亲,封号“庆郡王”。
“回庆郡王,”苏念雪转向声音来处,微微颔,姿态恭谨,语气却不卑不亢,“臣女当时只是心中隐隐不安,并无实据。太后娘娘赏赐之物,臣女岂敢妄加揣测,更不敢无端生事,污了娘娘清誉。且彼时臣女重伤未愈,于京中并无根基,人微言轻,即便有所怀疑,又能向谁禀明?又有何人肯信?”
她将“不敢”和“人微言轻”点出,既是实情,也暗指了宫廷之中势利与倾轧。
庆郡王被她噎了一下,冷哼一声,别过脸去,不再言语。
“严嬷嬷今日晨间,私下告知你耳坠乃仿造,内务府新制耳坠暗记不同。”皇帝再次开口,将话题引向更关键处,“她为何独独告知于你?又为何选在此时?”
这也是殿中许多人心中疑问。
严嬷嬷是太后心腹,太后刚死,她就去向“嫌犯”苏念雪透露如此关键信息,动机可疑。
“臣女亦不知严嬷嬷为何独独告知臣女。”苏念雪摇头,面露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后怕,“许是……许是太后娘娘骤然薨逝,慈宁宫人心惶惶,严嬷嬷自知经手赏赐之物出了问题,难逃干系,心中恐惧,又见臣女同是涉事之人,故而……病急乱投医,想寻个同盟,或求一线生机?”
她将严嬷嬷的行为,归结为“恐惧”和“自保”,合情合理。
同时也暗示,慈宁宫内部,或许并非铁板一块。
“至于为何选在此时……”苏念雪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或许……是因为太后娘娘已然……严嬷嬷再无顾忌,也或许是……她察觉到了别的什么,心中恐惧更甚……”
她没有明说“别的什么”是什么,但结合太后中毒暴毙、刘太医“自尽”、王侍郎失踪、西山爆炸等一系列事件,殿中诸人自然能脑补出无数惊心动魄的可能。
皇帝的眼中,闪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光芒。
“西山别院爆炸,你作何解释?”他换了个问题,目光如炬,“据报,别院废墟中,有与你江南所见类似的药炉残片。此事,你又如何知晓?”
终于,问到了最核心,也最危险的关联。
苏念雪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知道,这个问题答不好,之前所有的辩解都可能前功尽弃。
“回陛下,”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,声音努力保持平稳,“臣女对西山别院爆炸一事,事先毫不知情。臣女自腊月廿八宫宴后,便被禁足于芷萝轩,后移至慈宁宫偏殿,对外界消息,几近隔绝。西山爆炸,臣女亦是今日方从魏谦魏大人口中得知。”
她先撇清与爆炸事件的直接关联。
“至于药炉残片……”她略微抬头,目光坦然迎向皇帝,“臣女在江南抗疫时,确曾见过‘墨尊’信徒供奉的所谓‘圣炉’,形制古怪,故印象深刻。魏大人出示西山残片图样时,臣女见其形制与记忆中之物有几分相似,故而提及。然天下之大,相似之物或有,臣女并未亲见西山残片实物,实不敢断言两者定然相同。或许,只是‘墨尊’妖人,制式统一,流布甚广。”
她再次强调“相似”而非“相同”,并归因于“墨尊”可能有的统一制式,逻辑上能自圆其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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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倒是对‘墨尊’之事,知之甚详。”皇帝的声音,听不出情绪。
“臣女不敢。”苏念雪立刻伏低身子,“臣女只是因江南之疫,与此等妖邪之事有过接触,略知皮毛。陛下明鉴,臣女父母皆因疫病早逝,臣女自身亦深受其害,对散播疫毒、祸乱百姓的‘墨尊’之流,唯有切齿痛恨,绝无半分牵连!”
她提及父母早逝和自身受害,声音中适时带上一丝真实的悲愤,以情动人,也再次表明立场。
灵堂内,再次陷入沉默。
只有寒风卷着雪沫,扑打窗棂的沙沙声。
皇帝久久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