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尚未完全吹绿京都的柳梢,一股肃杀的寒意却已悄然弥漫在帝国的权力中枢。萧云凰借封赏和改组六部之机安插亲信、加强集权的动作,如同巨石入水,余波未平。而随后通过各种渠道隐约传出的、关于朝廷有意“清丈田亩”、“抑制兼并”的风声,更是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,直接烫在了那些世代簪缨、田连阡陌的世家大族最敏感的神经上。
如果说之前的人事调整还只是让他们感到地位受威胁、心生不满,那么这次关于土地的传闻,则直接让他们感受到了切肤之痛,乃至生存危机!土地,是世家大族一切荣耀与权力的根基,是维系其庞大宗族、蓄养私兵门客、保持独立性的命脉所在。动他们的土地,无异于掘他们的祖坟!
最初的惊惶与难以置信过后,一股强烈而阴鸷的反弹力量,开始在京畿及各大世家的根据地迅集结、串联。
依旧是崔府那间看似普通、实则戒备森严的密室。炭火比冬日烧得更旺,映照着几张阴沉而焦虑的面孔。除了上次密议的崔琰、郑显、卢敬、王珪以及那位吏部侍郎,今日还多了两人:一位是来自江南、在京中颇有影响的致仕老尚书(代表江南世家利益),另一位则是掌管京都部分防务、出身将门但利益与世家深度捆绑的右武卫中郎将。
“……消息确凿无疑。”崔琰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,“陛下已命杨弘义那寒门竖子,暗中草拟‘清丈田亩’、‘限田均赋’的条例!陆沉那奸贼更是总揽其事!批试点,极可能就是襄州和……太原!”他最后两个字,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,目光狠狠瞪向王珪。太原,正是太原王氏的根基所在!
王珪脸色铁青,拳头攥得白:“这是要对我们赶尽杀绝!先夺我们在朝中的位置,再挖我们的根基!陛下……陛下为何如此苛待我等世代忠良?”
江南来的老尚书慢悠悠地捋着胡须,眼神却锐利如刀:“苛待?怕是觉得我等碍事了。陛下欲效仿前朝武后,乾纲独断,自然容不下我们这些‘旧势力’。陆沉、李光弼、杨弘义,便是她手中最利的刀。格物院那些奇技淫巧,便是她迷惑世人、动摇我儒学根基的毒药!”
“决不能坐以待毙!”郑显猛地一拍桌子,“若是真让他们在襄州、太原搞成了,接下来便是江南,是中原!我等数代积累,毁于一旦!子孙后代,将沦为贫民!”
“反抗?如何反抗?”卢敬相对冷静,但语气中也带着深深的忧虑,“陛下挟大胜之威,手握重兵,李光弼掌兵部,京畿禁军多在其掌控。陆沉的天工院又弄出那等骇人火炮……硬碰硬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”
那位右武卫中郎将冷哼一声:“明刀明枪自然不行。但朝廷办事,终究要靠人。清丈田亩,涉及钱粮人口,千头万绪,绝非一纸诏令就能推行。只要我们让它在地方上行不通,让陛下看到此事阻力巨大,得不偿失,或许就能迫使其收回成命。”
“计将安出?”众人目光聚焦于他。
中郎将眼中闪过一丝狠辣:“先,拖延与搪塞。试点地区的官员,未必都铁了心跟着朝廷走。我们可以通过门生、故旧、姻亲等关系,暗中施压或利诱,让他们在清丈时阳奉阴违,拖延进度,制造困难,上报虚假数据。”
“其次,制造民乱。”他继续说道,“那些泥腿子懂什么?只要稍加煽动,让他们相信朝廷清丈是为了加税,或者分田只是个幌子,实际是要将他们编入军户送去边关送死……不难激起民变!一旦地方动荡,朝廷必然投鼠忌器!”
崔琰补充道:“还有舆论!绝不能让陆沉之流掌控话语。要动我们在士林、在清流中的力量,大肆抨击‘清丈扰民’、‘与民争利’,将‘均田’污蔑为‘夺富济贫’的强盗行径,违背圣贤‘君子爱财取之有道’、‘各安其分’的教导!要让天下读书人觉得,反对此事才是正义!”
王珪咬牙道:“在朝中也不能沉默!要联络所有对此不满的同僚,无论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利,一起上疏,陈说利害,形成声势!法不责众,陛下总不能让所有官员都罢职吧?”
江南老尚书阴恻恻地笑了笑:“还可双管齐下。对那陆沉……听闻其天工院近日又有所谓‘火炮改良’之举?若是这‘改良’在陛下面前演示时,出了大岔子,甚至酿成事故……嘿嘿,陛下还会如此信任他吗?没了陆沉,那‘均田’之议,不过是无根之木。”
密议持续到深夜。一张针对新政,尤其是土地改革的阻击大网,在摇曳的烛火与弥漫的烟气中,悄然织就。他们决定多管齐下:朝堂施压、地方阻挠、煽动民变、控制舆论、以及……针对新政核心人物陆沉的暗箭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朝堂之上果然不再平静。
先是几位素有“清名”、出身地方大族的御史,联名上疏,以“春耕在即,恐扰农时”、“吏治未清,易生弊端”为由,恳请暂缓或停止清丈田亩之议。言辞恳切,引经据典,仿佛一心为国为民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紧接着,户部、工部一些中下层官员(其中不少与世家有千丝万缕联系)开始在各种场合抱怨“清丈田亩工程浩大,户部无力承担”、“缺乏精通算学、测量之吏员”,制造技术上的畏难情绪。
然后,几份来自“地方士绅代表”的“万民请愿书”(实则由世家操控)被递到了通政司,内容无外乎“本地田亩清晰,赋役公平,无需清丈,以免劳民伤财”,甚至暗示若强行清丈,恐激生民变。
舆论场上更是暗流汹涌。茶楼酒肆、书院文会中,开始出现各种质疑和抨击清丈政策的声音。一些被世家资助或影响的文人,撰写诗文、话本,含沙射影地讽刺朝廷“与民争利”、“不恤民力”,将负责此事的杨弘义描绘成“媚上敛财”的酷吏,将陆沉则继续污名化为“蛊惑君心、擅兴土木”的佞臣。
崔琰等人甚至暗中指使家奴,在京都一些市井角落散布谣言,说“清丈之后,所有田都要收归朝廷,百姓只能租种,租子比现在给地主的还高”,引了小范围的恐慌。
压力,如同无形的潮水,从四面八方涌向刚刚开始推行新政的萧云凰和陆沉。朝会之上,关于此事的争论日趋激烈。虽然萧云凰凭借威望强行压下了多次反对意见,但她也明显感觉到,推行阻力远预期,朝中暗地里反对的力量,比她预想的更加庞大和顽固。
这一日御书房内,萧云凰将一叠各地关于“清丈田亩”引“民间疑虑”的奏报扔在陆沉面前,凤目含煞:“看看!朕还没正式下诏,只是让杨弘义暗中准备,风声稍漏,便是如此局面!若真到了试点推行之时,还不知会闹出多大乱子!”
陆沉快浏览了那些奏报,内容大同小异,皆是地方官员(很多本就与世家有勾连)反映“民情不稳”、“士绅忧虑”,建议“慎重缓行”。他放下奏报,神色却未见多少慌张。
“陛下,此乃意料之中。”陆沉平静道,“土地之事,关乎根本,他们若毫无反应,反而奇怪。这些奏报,看似民意汹汹,实则多是被人煽动操纵。真正无地少地的贫苦农户,此时恐怕还蒙在鼓里,或者根本不敢声。”
“朕自然知道是有人捣鬼!”萧云凰冷声道,“但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!如今朝堂之上,反对声浪不小,地方上也是暗流涌动。若不能尽快打开局面,挫其锐气,新政恐将寸步难行!”
“陛下所言极是。”陆沉点头,“所以,我们的反击,也必须尽快开始。而且,要打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哦?”萧云凰看向他,“你有何策?”
陆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:“他们想煽动民变,制造混乱?那我们就先让他们自己‘乱’起来!陛下可还记得,臣曾提过,要选择‘内部有分化’的世家作为突破口?”
萧云凰若有所思:“你是说……太原王氏?”
“正是。”陆沉道,“‘影子’近日回报,太原王氏内部,并非铁板一块。其族长王焕(王珪之兄)年迈守旧,牢牢把持族权,但其族中有一支脉,为者名王浚,颇有才干,却因非嫡长而备受压制,且其名下田产远少于嫡系,对族中分配早有不满。更重要的是,王浚之子曾因求学之事与陆……与天工院下属学堂有过接触,对新学颇感兴趣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拉拢这个王浚?”萧云凰立刻明白了。
“不仅仅是拉拢。”陆沉道,“我们可以通过可靠渠道,秘密接触王浚,许以重利——若其能配合朝廷清丈,主动申报族中田产,并出面安抚地方,朝廷可保其一支脉利益,甚至允其以部分田产,优先入股朝廷将在太原兴办的‘官营冶铁坊’(利用当地铁矿),并为其子弟在朝中或天工院谋一前程。同时,向其暗示,朝廷此次清丈,决心坚定,背后有大军与新式火炮为后盾,负隅顽抗者,绝无好下场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只要王浚动摇,甚至暗中配合,王氏内部必生裂痕。届时,我们再对外宣布,王氏‘深明大义’,‘主动配合朝廷新政’,予以褒奖。其他观望的世家会怎么想?是跟着王家一起顽抗到底,还是学聪明点,争取个‘主动配合’的好名声和实际利益?此乃分化瓦解、攻心为上!”
萧云凰听完,眼神渐渐亮了起来。这确实是一招妙棋,直击要害!与其被对方煽动的“民意”牵着鼻子走,不如直接在其核心堡垒中制造分裂!
“此外,”陆沉补充道,“关于舆论,我们也不能只守不攻。天工院近日正在筹备一场‘公开展示’,并非火炮,而是几样于民生大有裨益的新器物,如改良水车、新式纺机、预防天花的‘种痘术’等。届时,可邀请京都士子、百姓代表观礼。要让天下人看到,新政、格物,并非只是‘奇技淫巧’或‘与民争利’,而是真正能造福百姓、强国富民的实学!同时,可令杨尚书选择一两处灾情或贫困地区,以‘试行新法’为名,减免赋税,放新农具,迅取得实效,用实实在在的好处来争取民心,戳穿那些‘清丈即加税’的谣言!”
“好!”萧云凰拍案而起,眼中重新燃起斗志,“便依此计!接触王浚之事,由‘影子’与你亲自安排,务必稳妥。公开展示与惠民举措,立即着手去办!朕倒要看看,是他们的谣言厉害,还是朕的实惠得人心!”
一场围绕着土地改革的激烈博弈,就此进入了更加短兵相接的阶段。旧贵族的反扑来势汹汹,但握有权力、军队和越时代知识的萧云凰与陆沉,也绝非易与之辈。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喜欢外卖箱通古今请大家收藏:dududu外卖箱通古今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