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相所问三事,臣一一作答。”
“其一,边远省份时点难同。臣请陛下特许:各省可在八月初一前后十五日内,择一晴日举行为宜。只需全省统一、各州县同刻,纵与京师差十日半月,于总数推算无损。陕甘、川贵、两广,可遣太学生、百工院测绘员、军中识文算之卒,携标准时辰沙漏分赴各县督核。”
“其二,土司番部之虑。臣请陛下特降敕谕,译成蒙、回、藏、苗、彝诸文,先期传檄:此次普查,只为朝廷知我夏国究竟有多少子民,好建学堂、设医馆、修道路、防灾疫。不以之征丁赋,不以之改土归流,不以之夺土司之权。愿奉正朔者,一体登籍;暂不愿者,听其自便,但须由土司具结报明辖下大略户数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微微低了下去:
“臣还恳请陛下……派诚亲王萧桓,为川滇黔桂宣抚使,亲赍敕谕,抚慰诸番。”
殿内骤然寂静。
诚亲王萧桓,女帝幼弟,承平二十九年宣武门外让地六尺、促成西城下水道工程的那个萧桓。三年来,他闭门读书,不问朝政,只以“京师市政促进会”名义,默默资助南城十余所蒙学堂的日常开支。
让他以亲王之尊,深入瘴疠之地,宣慰边鄙诸番?
沈文渊、钱谦益面面相觑。这是抬举,还是流放?
萧云凰沉默片刻,没有应允,也没有拒绝。她只问:
“其三呢?百万票册,如何汇算?”
陆沉转向殿门方向,微微欠身:
“臣请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算学科全体师生、京师各专业技术学院算学教习及优等生,总计三百七十人,于九月十五日前集结户部。同时,百工院新制‘手摇整数四则运算器’一百二十台,已通过可靠性测试,每台可抵二十名书吏勾算之工。”
他顿了顿:“六个月内,臣亲自主持汇算。若逾期不成,臣自请削爵去职,永不复用。”
承平三十一年六月初九,一道长达三千言的敕谕,自乾清宫出,八百里加急,传谕天下。
这道名为《承平三十一年清查户口敕》的圣谕,开篇便不同凡响:
“……朕闻之:民者,国之元气。不知元气盛衰,何以调阴阳、顺四时?不知生齿多寡,何以设庠序、置医工、修道路、备灾荒?
自承平纪元,三十一年于兹。京畿浚沟渠以通秽,引甘泉以洁饮,灭鼠患以弭疫,京师之民,始得安居。然朕每念及天下苍生:滇南瘴疠之地,可有医?漠北苦寒之乡,可有塾?东海渔盐之民,可免税?西域新附之众,可安堵?
皆不知也。
朕深愧焉。
是以命户部总领,举全国之力,清查户口。自宗室勋戚,至编户齐民;自府州县城,至山陬海澨;自束童蒙,至耄耋老者——凡我大夏赤子,皆当着录。
特谕天下:此次清查,只为知我民数,以利施政。所登丁口,永不加赋;所遗隐户,概不追罪。有司敢以清查为名,苛扰百姓者,许民赴京控诉,御史台立为审理。
钦此。”
同日,另一道密旨送往诚亲王萧桓府邸。
萧桓跪聆圣旨毕,叩头九次,涕泣不能仰。
他何尝不知,此行千山万水,凶险难测。云贵川桂,自古瘴疠之乡,汉夷杂处,土司林立。朝廷政令,出府县城门即难行。亲王宣抚,若处置失当,轻则受辱,重则殒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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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那敕谕中有一句话,如烙铁般烫在他心口:
“滇南瘴疠之地,可有医?漠北苦寒之乡,可有塾?”
三年前,国师对他说:王爷,您府中随手倒掉的隔夜茶,是城外农户半日劳作也买不起的。那一刻,他只是惭愧。
今夜,长姐的敕谕让他明白:惭愧不够。惭愧不能变隔夜茶为甜水井,惭愧不能为漠北添一座蒙学堂。
他要做些什么。以亲王之名,以萧氏子孙之身。
六月初十,萧桓上表谢恩,并附奏一篇,长达五千言。内中详陈“宣抚诸番、释疑解惑、因俗而治、不强同化”十六字方针,恳请钦差随员多用通习边务、晓畅夷情之文吏,少带耀武扬威之兵弁。
萧云凰阅罢,亲笔批复四字:
“吾弟成人。”
承平三十一年七月,全国进入普查前最后冲刺。
户部主事翁同舟被临时抽调到“全国人口普查总署”,头衔是“汇算科主事”。他接到调令时,正在通州核查漕粮亏空案,手头还有六本账册没算完。
“人口普查?还限时六个月?”翁同舟捧着调令,半晌说不出话。他是户部公认的“算盘精”,从九品杂吏做起,拨了三十年算盘珠子,才熬到从五品主事。三十年里,他经办过三次黄册大造,哪次不是拖上年、耗费银钱无数、最终攒出一堆谁也说不清真假的烂账?
如今告诉他,三个月登记全国,六个月算出总数?
翁同舟第一个念头是:陆国师疯了。
可当他走进户部西跨院那座临时辟出的“汇算大厅”时,他怔住了。
三百七十名太学生、专科生,齐刷刷坐在矮几前,每人面前一沓印好的空白调查票,一支铅笔,一块硬木板当垫板。大厅尽头,摆着三排翁同舟从未见过的铜制机械,上嵌密密麻麻的齿轮,侧面装手摇曲柄,正面是一排印着数字的小窗口。
“此物唤作‘整数四则运算器’。”一名穿百工院深蓝袍服的年轻研究员迎上来,语极快,“加法可累加至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,减法、乘法、除法须分步操作。目前可靠定数为一百二十台,每台需二人配合:一人读数,一人摇柄,另一人记录。初期效率可能略低于熟练书吏,但连续作业两个时辰不倦——书吏可行否?”
翁同舟摇头。
“那便是了。”年轻研究员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在下百工院精密机械所副主事方承志。翁主事,这三个月,咱们是同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