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文烈双手接过那只鲍鱼,深深鞠了一躬。
承平三十一年九月初三,云南楚雄府,彝人山寨。
诚亲王萧桓一行,历经近三个月跋涉,终于抵达此行最险远的一站。
寨主普阿黑起初闭门不纳。萧桓没有强求,命随从在山下扎营,每日遣通译送盐、布、针线、伤药进寨。第七日,普阿黑亲自下山,以彝礼敬萧桓一杯苦茶,问:
“王爷,朝廷当真……不征粮,不改土?”
萧桓起身,取出那卷译成彝文的敕谕,双手呈上。
“寨主,这上面有吾皇长姐御笔亲批的‘永不加赋’四字,盖了玉玺。你若不信我,总该信这一方朱印。”
普阿黑接过敕谕,摩挲那朱红印文良久。
“汉官以前也过文书,缴上去就不认了。”
萧桓沉默片刻,解下腰间玉佩,放在普阿黑手中。
“这是吾十岁生辰,长姐所赐。跟了我二十一年。押在寨主这里。若朝廷食言,你摔碎此玉,广英雄帖,萧桓无颜活于天地间。”
普阿黑凝视那块羊脂玉,又凝视萧桓。
当夜,山寨燃起篝火,杀羊摆酒。普阿黑命人取来一筐竹签——那是寨中“口赋册”,每户人家几口男女、几岁、能耕几亩山地,全凭寨主心中一本账,以刻痕记于竹签。
“朝廷要数,我给你们数。可阿黑不会写汉字,只会刻彝文。”
萧桓说:“无妨。我带来的人,有会画图、会算数的。寨主口述,他们画圈记数——圈是男人,叉是女人,小圈是孩童。画完请寨主过目,对就按押,不对重画。”
普阿黑盯着那些圈圈叉叉看了半晌,忽然大笑:
“这倒比汉字好懂!”
那夜,楚雄府第一次有了彝人寨子的丁口册。
承平三十一年十月初九,全国调查票陆续汇抵京师。
户部西跨院的汇算大厅,灯火通明,昼夜不息。
三百七十名太学生分成三班,轮番上阵。每三人为一组:一人报数,一人摇运算器,一人执笔登录汇总表。方承志带着百工院机械所的学徒,十二时辰待命——运算器连续运转两个时辰,齿轮会热咬死,需停机冷却,涂猪油润滑。
翁同舟第一次见识什么叫“现代汇算”。
以前黄册勾算,十名书吏对坐,每人一把算盘,同一笔数目拨三遍,三遍一致才算准。十万笔数目,拨三个月,手指磨出老茧,算盘珠磨秃,还免不了眼花了、手抖了、拨错档位。
如今,手摇运算器不会眼花,不会手抖。唯一限制是摇柄的度——方承志测试过,最快的人一刻钟可摇四百七十转,累计完成加减法二百三十笔。但摇太快齿轮会过热,稳妥率是一刻钟三百转。
翁同舟给自己定了个规矩:每摇满一千转,起身走一圈,看看别人的进度,给自己鼓鼓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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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过最西边一排长几时,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伏案疾书。她身旁没有运算器,也没有算盘,只有厚厚一沓调查票,和一叠空白表格。
女子头也不抬,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。翁同舟凑近一看,不由倒吸一口凉气。
她在心算。
不是三两位数的简单加减。她正在汇总苏州府吴江县的“女童入学率”专项统计——从三千余张调查票中,逐年累加“六至十二岁女童总数”与“已入学女童数”,然后两数相除,得出百分比。所有累加,全凭心算,只偶尔在纸边记一两个中间数。
三千笔数据,她算了多久?翁同舟瞥见她手边茶盏,茶水已冷透,盏缘一圈褐渍——至少两个时辰没离座了。
他忍不住轻声问:“这位……娘子,如何称呼?”
女子抬头。二十出头,素净面容,眼下一圈淡青,是长期缺觉的痕迹。她略一颔:“医学院助教,陆明心。奉国师命,协助汇算妇幼专项。”
翁同舟一惊:“原来是陆娘子。失敬。”
陆明心没接话茬,低头继续心算。翁同舟不便打扰,正要走开,忽听她轻声说:
“苏州府吴江县,六至十二岁女童,计八千四百七十三人。已入蒙学者,六百一十九人。入学率……百分之七点三。”
她顿了顿,笔尖微微凝住。
“七点三。”
翁同舟不知该说什么。他想起老家益都那个偷练描红的妹妹,想起那张调查票最末的“女童入学”栏。
“七点三……不低了。”他干涩地说,“山东恐怕还到不了这个数。”
陆明心没答。她取过另一沓票,是松江府上海县的。
笔尖沙沙声继续。
承平三十一年十一月,川滇黔桂四省调查票收齐,汇算大厅的卷宗堆成小山。
同月,诚亲王萧桓从贵州回京复命。这位养尊处优二十余年的亲王,离京时面如冠玉,归来时肤黑如铁,瘦了二十余斤。
他的行囊里,除了一叠厚厚的《西南诸夷丁口册》,还有一封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