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回答。
他把乌木匣推出水面,自己沉了下去。
再醒来,已躺在玉泉山溪涧边,匣子压在胸口,封条完好。通道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像一扇被风吹动的门,轻轻阖上,再无动静。
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过水下那个声音。十四年了,他以为那只是濒临昏迷时的幻觉。
可今夜,他的手指按在那块已有裂纹的蟠龙玉佩上,感受着从玉髓深处透出的寒意,他知道那不是幻觉。
“与你血脉同源。”
祖宅。陆家七代单传,他是最后一个。
玉泉山。夏国皇家禁苑,承平初年萧云凰第一次赐他入浴汤泉,他曾在泉眼边捡到一片碎陶,陶片内侧刻着一个模糊的“陆”字。
他从未细想过这些关联。
他一直在逃避细想。
五月十八,陆沉密召翁同舟入西苑别馆。
他交给他一个任务:查档案。
不是户部统计司的档案,是更旧、更偏、几乎无人问津的那些——顺天府积存的前朝《赋役黄册》残本,万历、泰昌、天启、崇祯四朝的进士题名录,顺治初年编修的《京师坊巷志》稿本,以及任何与“玉泉山”“陆姓”“百工器物”有关的历史碎片。
翁同舟没有问为什么。他接过那张手写的调阅清单,只说了一句:
“给臣七日。”
七日后,五月二十五,翁同舟携一箱抄录副本,再入西苑。
他的脸色不太好。
“国师,臣查到了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件。万历四十七年《京师坊巷志》稿本,记西郊玉泉山脚有一村,名‘陆家庄’,村民三十余户,多姓陆,世代以护泉、疏浚为业。庄中有陆氏祠堂,供一石碑,碑文漫漶,可辨者仅八字——‘守泉七世,永奉正朔’。”
“崇祯十七年,李闯破京师,陆家庄毁于兵燹,村民或死或逃。顺治二年,内务府圈玉泉山为禁苑,幸存陆氏族人被迁往他处安置,此后散落无考。如今玉泉山周边村落,已无陆姓大族。”
陆沉默然听着。
他的祖宅在城南金鱼池,距玉泉山三十里。他的父亲、祖父、曾祖,都生在金鱼池,死葬南郊陆家坟。他从不知道自己与玉泉山有何渊源。
守泉七世。
永奉正朔。
“第二件。”翁同舟翻开另一册泛黄卷宗,“顺治三年《内务府玉泉山清档》,记迁村事宜。内附一纸《陆氏族人安置录》,载明当年陆家庄幸存者共十一户,四十三口,分拨宛平、大兴两县入籍。其中一户户主名——”
他顿了顿,念道:
“陆三才,年三十七,妻王氏,子二:陆守仁、陆守义。拨宛平县金鱼池坊三甲,给荒宅地基三间。”
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陆守仁。
那是他曾祖父的名讳。
“第三件。”翁同舟深吸一口气,“国师,您让臣查的‘陆氏是否有先人在夏国朝中为官’,臣查了崇祯、顺治、承平三朝所有进士题名录、举人齿录、以及各部院衙门档案。没有。”
他停顿。
“但臣在顺治朝《工部营缮司杂档》中,现一条记载:顺治八年,重修玉泉山静明园,工部征召民间工匠。一名叫‘陆永和’的木匠,因‘谙熟泉眼疏浚之法’被特聘为作头。陆永和自称是‘陆家庄后人’,擅制水车、筒车、及一种‘可不假风力、以水自提水’的机关。”
他看向陆沉:
“那机关,档案里画了草图。臣不懂营造,但臣看那图,觉得眼熟——像极了承平二十一年国师您为玉泉引水工程设计的‘水锤泵’原型。”
长案两端,沉默如石。
陆沉闭上眼,脑海中那些散落三十余年的碎片,一片一片,缓缓归位。
陆家庄。守泉七世。
曾祖父陆守仁,从玉泉山脚迁居金鱼池,祖宅正房后墙外,就是那口连通两个世界的水池。
父亲临终前,握着他的手说:“阿沉,咱家这老宅,旁人都说破,可你太爷爷传下话来——‘宅可弃,池不可填’。我守了一辈子,没守明白。往后……交给你了。”
他守了三年。失业,退婚,债主上门,走投无路。
然后他跳进了那个池子。
那不是奇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