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了在那个世界,他也曾被谁期待过。
祖母颤巍巍递给他那支银簪:“阿沉,你将来要娶媳妇,这是咱家传了三代的。”
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:“好好读书,别像你爹,一辈子窝在这破宅子里。”
父亲把祖宅地契塞进他怀里时,只说了一句话:“宅可弃,池不可填。你太爷爷传下来的。”
他把这些人都弄丢了。
那个世界的陆沉,三十一岁,一事无成,祖宅被征、未婚妻退婚、仇人还在满城找他。
他跳进水池时,没有回头。
他不知道那个世界的自己后来怎样了。也许死了,被当作失踪人口,三年后宣告死亡。也许活着,换了城市,重新开始。
但他知道,无论哪一种,那个陆沉都没有他了。
三十二年的记忆,是他与那个世界唯一的联系。
若连这些都卖掉,他还是陆沉吗?
承平三十二年六月二十四夜。
陆明心敲门进来。
她手里拿着一卷纸——是陆沉那套方程式的副本,她偷偷抄了一份。
“国师。”她把纸摊在案上,“您这套公式,弟子花了三天,大概看懂了七成。”
陆沉没有责备她。他只是在灯下抬起眼,等她说下去。
“弟子不懂a为什么是,也不懂c=从何而来。但弟子看懂了一件事——”
她指着方程式第二行。
“Δe=ΣΔ_jxb_jxγ)”
“您想用记忆换时间。”
陆沉没有否认。
“国师,您知道弟子这十几天在想什么吗?”
她不等他回答,径自说下去:
“弟子在想,您教给弟子那么多东西——显微镜、革兰氏染色、疫病传播链、人口统计方法——您从没问过弟子学不学得会、记不记得住。您只是教,一遍又一遍。”
“弟子从前以为,那是因为您弟子太多,顾不上一个个问。”
“现在弟子知道了。您不是顾不上。您是不敢问。”
“您怕问多了,就舍不得走。”
她跪下来,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颤抖。
“国师,弟子求您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要卖记忆,卖那些从那个世界带过来的记忆——手机、手表、笔记本、银簪、祖宅、祖母、父母、未婚妻……您卖多少,弟子不管。”
“但您不能卖承平元年以来在这个世界三十一年的记忆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眶通红,却咬着牙一字一顿:
“那不是您一个人的记忆。那是大夏承平朝的国史。”
“您忘了陛下初见您时说过什么、徐先生教您第一句格物时您答了什么、翁同舟向您汇报普查结果时怎么哭的——这些弟子都记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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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要是忘了,弟子替您记着。”
“您要是怕忘了就舍得走,弟子就——弟子就天天在您耳边念叨,念到您嫌烦,念到您舍不得死。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陆沉看着这个二十六岁的女子。
十二年前,他从江南育婴堂把她拣选出来时,她只有十四岁,瘦得像一根柴火棍,蹲在墙角用树枝在地上划拉数字。他问她叫什么名字,她说“堂里的人都叫我阿四”。
他给她取名“明心”。
明明德,致良知。心开窍于目,目明则智。
他从未对她说过这个名字的含义。
他也没有说过,他拣选她,是因为她蹲在地上划拉数字的样子,像极了他在另一个世界的妹妹——那个六岁被迫裹脚、偷藏描红本练字的妹妹。
他更从未说过,他把她从育婴堂带走的那天,是他在这个世界三十二年里,最接近“回家”的时刻。
“明心。”他说。
“弟子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