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方才说,我若忘了,你替我记得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问你——若我也把你忘了呢?”
陆明心猛然抬头。
“忘了你是我的学生,忘了你叫陆明心,忘了你在鼠疫涂片下看到两端浓染的杆菌、第一个确诊鼠疫的那个深夜。”
“若我把这些都卖掉,换一年、两年、三年——然后某天醒来,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在我床前侍药,我问她:‘你是谁?’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办?”
陆明心跪在原地,泪水无声滚落。
她没有回答。
因为没有人能回答。
承平三十二年六月二十五,夏至。
陆沉独自坐在西苑别馆的庭院中,从晨光坐到正午,从正午坐到日影西斜。
酉时三刻,太阳落山前最后一瞬。
他颈间那枚玉佩骤然出刺目的光。
不是暖光,是冷光。像冰层深处反射的极寒日冕。
守门者出现在他面前。
这一次,它的轮廓不再模糊,而是无比清晰——清晰到连衣褶的每一道纹理、眉间每一丝纹路都纤毫毕现。
它不再是模糊的存在。
它像一个人。
“你一直在计算。”守门者说,“你在算γ的值,算记忆换时间的汇率,算你还能在这个世界留多久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算出来了吗?”
陆沉没有回答。
他伸出手,将那块玉佩摘下,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。
玉已裂成三瓣。那道从蟠龙尾部延伸至“沉”字的裂纹,此刻如蛛网般四散,覆盖了整块玉面。玉髓深处的暗红血沁,在夕阳余晖中像凝固的火焰。
“我算不出来。”陆沉说,“不是γ的值算不出来——那个值我三天前就算出来了,o。”
“我算不出来的,是另一个问题。”
守门者看着他。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你到底是什么?”
守门者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夕阳沉入地平线,久到第一颗星出现在东南天际。久到庭院的轮廓被夜色吞没,只剩下两人之间那枚残玉散的微光。
“我不是什么。”它终于开口,“我是陆氏守泉十一世的执念。”
“元至正二十三年,陆氏第一世先祖误入裂隙,在另一个世界逗留三日,带回一袋稻种、一卷《农桑辑要》残本,以及——一捧裂隙入口处的泉水。”
“他把那捧泉水倒入玉泉山脚他平日汲水的那口泉眼。”
“第二天,他现自己能看见裂隙。”
“第三天,裂隙开口在他面前,问他:你可愿守此通道,以血脉为契,代代相传?”
“他说:愿。”
“那就是我。”
“我不是神,不是妖,不是裂隙的创造者。我只是陆氏十一世、四十二人、三百年血脉契约的凝结。”
“我是他们留在这个世界的倒影。”
守门者伸出手——那是它第一次做出类似人类的动作——轻轻触了触石桌上那枚残玉。
“这枚玉佩,是承平元年女帝赐你的信物。”它说,“但你承平十五年重载穿越后,它开裂了。”
“你以为是你的血渗进了裂纹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是陆氏守泉十一世、四十二人的血,借你之躯,第一次触碰另一个世界的气息。”
陆沉长久地看着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