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今天让他来。他骂完了,朕也该回了。”
她看向班列末尾。
“陆世仪来了没有?”
班列末尾,一个须皆白的老者,颤巍巍跪了下来。
他穿一袭半旧的青布直裰,头上没有冠帽——不是忘了戴,是他自崇祯十七年起,就不再戴任何朝代的官帽。
他跪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但他开口时,声音洪钟般响亮:
“草莽遗儒陆世仪,恭聆圣训。”
萧云凰看着他。
七十一岁。清癯,瘦削,眉目间有江南山水滋养的书卷气,也有三十六年遗民生涯磨砺出的倔强。
她问:
“陆世仪,你书中说,铁路伤地脉、坏风水,乃亡国之兆。你见过铁路吗?”
“草民……未曾。”
“你坐过火车吗?”
“未曾。”
“你知道从昌平到通州,铁轨每丈用多少斤铁、枕木每根产自何省、火车每时辰耗多少斤煤、排多少斤烟?”
陆世仪沉默。
“草民……不知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说它是亡国之兆?”
陆世仪抬起头。
“陛下,草民不知铁路,但知天理。”
“天理在经书里,不在铁轨上。经书说:作奇技奇器以疑众,杀。这是周公之礼、孔孟之道、程朱之教。草民信这个。”
萧云凰没有再问。
她转向钱谦益。
“钱谦益,你是户部尚书。你说,铁路经费从何而出?”
钱谦益出列,跪。
“回陛下,通州干线预算八十万两。户部筹措六十万两——漕运改折岁入十五万两,海关加征岁入十二万两,厘金整顿岁入二十万两,盐课盈余岁入十三万两。不足二十万两,臣请裁户部公费、并奏销册籍、省递铺驿马,三年可凑齐。”
“这些钱,若是不修铁路,能做什么?”
钱谦益一愣。
“……可修水利、建义学、养孤老。”
“修水利,能救几省饥民?”
“臣……不知确数。然以每万两修十里灌渠计,八十万两可修八百里灌渠,约惠及三四十县。”
“三四十县。”萧云凰重复,“大夏有多少县?”
“……一千二百余县。”
钱谦益不说话了。
萧云凰看向周延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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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周延儒,你是工部尚书。你说,铁路有什么用?”
周延儒出列,跪。
他把那卷从辰时攥到现在的图纸展开。
“陛下,这是通州铁路桥涵修改方案。原方案桥墩过密,阻水束流,汛期恐溃堤。方承志改设计,将桥墩间距由三丈扩至五丈,过水断面增加四成。代价是单孔跨度加大,工费增银四千两。”
“四千两,值不值?”
“值。”周延儒说,“堤溃了,淹的不止是铁路,是两岸三十七个村的良田。”
萧云凰点了点头。
她看向班列最末。
“方承志。”
方承志出列,跪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御前独自奏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