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在。”
“陆世仪说,你匠人之子,以太学格物科入仕,今官至从五品。他问你何功之有。”
方承志沉默片刻。
“臣无大功。”
“臣只会画图、算强度、选材料、带队伍、跟户部争预算、跟兵部解释火炮不是奇技淫巧、跟工部老司官周旋工期与质量。”
“臣二十三年前,连千分尺都握不稳。”
“臣今天,带的徒弟把汽缸公差镗到二十一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臣不知这算不算功。臣只知道,臣活着一天,就画一天铁路图。”
萧云凰没有再问。
她转向陆世仪。
“陆世仪,你都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还觉得铁路是亡国之兆吗?”
陆世仪沉默良久。
“草民……仍觉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草民不懂铁路,但懂人心。”
他抬起头,直视萧云凰。
“陛下,草民七十一了。草民见过崇祯十七年城破时,百官跪迎李闯;见过顺治二年剃令下,江南士子投水殉国;见过承平十九年赵元伏诛时,昔日同门师友反目成仇。”
“草民这辈子,什么都没守住。”
“但草民守住了程朱之教。”
“程朱之教说:义利之辨,乃人禽之界。铁路之利,利在商贾;铁路之义,义在何处?”
“陛下今日以强权压草民,草民无言可辩。然陛下能压草民一人,能压天下读书人之口乎?陛下能杖草民之身,能杖草民心中之理乎?”
他叩。
“草民言尽于此。请陛下处分。”
满殿死寂。
萧云凰看着他。
七十一岁。三十六年前,清兵渡江时他没有死;二十七年前,剃令下时他没有死;十九年前,赵元拉拢江南士绅时他没有死。
他守着他的书院、他的经书、他的“义利之辨”,守了三十六年。
他不是贪官,不是奸臣,不是逆党。
他只是一个旧时代的人,不愿意睁开眼睛看新时代。
“陆世仪。”
“草民在。”
“你方才说,朕今日以强权压你,你能无言以辩。但朕能压你一人,能压天下读书人之口乎?”
“是。”
萧云凰站起来。
她走下御座,一步一步,走到陆世仪面前。
她腰间那柄“克敌”短刀,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。
“那朕就告诉你:朕今日不以强权压你。”
“朕以你教了三十年的‘理’,压你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卷书。
《大学衍义》。真德秀着。
这是南宋理学名臣阐释《大学》的经典之作,程朱一脉视作“阶梯”。陆世仪在太仓书院讲此书,每年讲一遍,三十六年讲了三十六遍。
萧云凰翻开卷四十一。
她念:
“民之所好好之,民之所恶恶之,此之谓民之父母。”
她合上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