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环顾众人。
“诸位,这六十七万两,若拿出一半来修路,能修多少?”
靳辅沉默。
方承志沉默。
程恪沉默。
没有人能反驳周延儒的数字。
但也没有人敢接这句话。
裁驿站。
这三个字,比修铁路更犯众怒。修铁路得罪的是遗民、大儒、守旧派士林清议。裁驿站得罪的是——天下官员。
没有人愿意出差没车坐,升迁没船搭。
没有人愿意给同年寄贺寿诗,还得自己掏邮资。
周延儒望着满屋沉默的同僚,忽然笑了笑。
“臣知道诸位不敢接。”
“臣也不敢。”
“但臣更知道,户部六十七万两,每年砸在这个筛子底,漏下去的水,没有一滴流到路上。”
“这六十七万两若不改道,修路永远是空话。”
他收起账册。
“臣请陛下面奏。”
承平三十三年十月二十三,乾清宫。
周延儒把驿站账册、铁路运价对比表、全国官道普查汇总图,一并摊在御前。
他没有等萧云凰问,直接说:
“陛下,臣请裁驿站三成,并驿入路。”
“如何并?”
“其一,全国驿马裁四千匹,保留一万匹,专用于军情急递、灾荒奏报、边关塘报。其余官员出差、公文传递,一律交由铁路局承运。铁路未通之处,暂由商营车马行承办,朝廷补贴运费差额。”
“其二,裁撤驿卒二万人,择优转入铁路局及各府县道路养护工所。不愿转行者,给遣散费一年工食银,听其自谋生路。”
“其三,各驿站空余房舍,改作‘道路养护工区’或‘铁路货运代办点’。各省递铺网络,逐步收缩至府县两级,不再延伸至乡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陛下,这三刀砍下去,每年可腾挪银二十五万至三十万两。”
“臣知道这是与天下官员为敌。臣愿领此谤。”
萧云凰看着他。
周延儒,工部尚书,承平十五年入阁,以“持重”“老成”着称。三十三年铁路之争,他替方承志挡过无数冷箭,却从未亲自上阵冲锋。
今天是他第一次亮刀。
“周延儒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知道裁撤驿站,得罪的人比修铁路多十倍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周延儒沉默片刻。
“陛下,臣今年六十五了。”
“臣三十年前刚入工部,跟着徐光启学看西洋图纸。徐先生说:延儒,你画图没天分,算强度也算不过那些年轻娃娃。但你会看人,会听钱粮响动。将来百工院要跟户部打仗,你守后勤。”
“臣守了三十年后勤。”
“今年徐先生走了。臣忽然现,自己除了守后勤,什么都不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陛下,臣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