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用锡说:就这根铜线。
赵掌柜沉默很久。
然后他说:你替我回一句——三月底,酱菜启运。初十前后到京。
周用锡把这句回复回京师。
三月初六,酉时。
义和顺商号的学徒拿着第二张抄报纸,跑回前门外。
白东家接过抄报纸,看着那行字——
“三月底启运。初十前后到京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。
三月初六。
三月底启运。
往年这时候,他要等保定府那边派人送信来,信在路上走四天,告诉他酱菜什么时候运。他再根据那个日子,提前腾库房、备银两、约车马。
今年,信没来。
电报来了。
四百里,一日往返。
白东家把那张抄报纸叠好,压在账桌的玻璃板底下。
压了很多年。
承平三十五年三月十五。
保定府电报分局收到第一封真正的“民间急报”。
报人是保定府清苑县国公营村的赵德厚。
就是那个村口摆茶摊的老头。
他不是自己来的。他不识字。他让儿子赵石头——就是陈四手下的养路工——替他写的电文。
电文只有一行字:
“保定清苑国公营赵德厚,致京师彰仪门外赵记杂货铺赵德。母病危,归。”
赵德是赵德厚的亲弟弟,在京师开了间杂货铺,十二年没回老家了。
赵德厚不知道这电报能不能到。他只是听儿子说,城里有根铜线,能把字传到京师。
他把儿子写的那张纸攥在手里,攥了很久,才递给分局的办事员。
办事员接过纸,按动电键。
长短,长短,长短。
四百二十里。
一炷香后,京师电报分局的接收机上,跳出这行字。
分局的送报人拿着抄报纸,找到彰仪门外那条胡同里的赵记杂货铺。
赵德正在铺子里打算盘。
他接过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十二年。
他十二年没回老家了。
不是不想回,是回不起。从京师到保定,来回八百里,走一趟半个月,店里生意就断了。
他每个月往老家寄一封信,问母亲身体好不好。回信都说好。
他以为母亲真的很好。
他把那张抄报纸攥在手心,攥得皱巴巴的。
他对送报人说:替我回一句——弟明日启程,星夜兼程。
三月初十六,赵德关了铺子,租了一辆骡车,出彰仪门,上京保官道。
官道是硬面的,石板铺得平平整整。骡车走起来不颠,比记忆里那条土路快得多。
他只走了三天。
三月初十九,他赶到国公营村。
他母亲还活着。
他跪在炕前,握着母亲干枯的手,泪流满面。
母亲说:你怎么回来的?往年走这条路,不是要七八天吗?
他说:路修好了。还有电报。
母亲不懂什么叫电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