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路从昌平铺到通州,从通州铺到天津,从天津铺到山海关。
官道从京师铺到保定,从保定铺到正定。
电报从卢沟桥铺到保定,从保定铺到山海关,从山海关铺到广州。
六千四百里。
徐光启没有看见。
但她看见了。
她站在乾清宫东暖阁,望着窗外那根铜线。
铜线的那一头,三千七百里外,广州府的月亮正圆。
承平三十五年九月十六。
京师至桂林府电报干线动工。
这是第四条干线。
三千一百里。
预算铜料:七万斤。
户部铜库已经空了。
周延儒那二十八万两,买了六万斤,全砸在京广线上。京桂线没有铜。
程恪在电学所的图纸前坐了三天。
三天后,他去找方承志。
方承志正在昌平机务段和公输英调试“通济号”四号机。看见程恪来,他有些意外——两人虽然同在百工院,但一个管铁路,一个管电报,各忙各的,一年见不了几面。
程恪开门见山:
“铁路局还有多少废铜?”
方承志一愣。
“废铜?”
“旧铁轨、报废零件、拆下来的铜套铜管。只要能熔了重新拉丝,都是铜。”
方承志沉默。
他当然知道铁路局有多少废铜。
承平三十二年铺昌平试验线,拆下来的旧轨、废枕木、报废零件,堆在昌平机务段后院的废料场里,三年了,没人管。
他算了算。
“约莫……两万斤。”
程恪眼睛亮了。
“够京桂线先铺一千五百里。”
方承志看着他。
“程恪,那是铁路局的废料。”
“废料也是铜。”
“兵部盯着那堆废料,想熔了造炮。”
“造炮不急。广西那边,土司叛乱,消息从桂林传到京师,驿马要走三十二天。三十二天,够叛匪屠三个寨子。”
方承志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三年前,国师对他说过的话:
“你不需要活到八十四。你只需要画到画不动那天。”
他不知道程恪需要活到多少岁。
他只知道,程恪现在站在他面前,要那两万斤废铜。
为了广西那边,三十二天能变成一炷香。
为了叛匪屠寨子的消息,不用再等三十二天才能传到京师。
他转身,对公输英说:
“把那堆废铜的清单找出来。”
“告诉兵部:铁路局废铜,不造炮。”
“铺线。”
承平三十五年腊月初八。
京师至桂林府电报干线全线贯通。
三千一百里。
用了方承志那两万斤废铜,加上户部紧急调拨的一万斤新铜,勉强铺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