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恪沉默。
他当然知道方承志说得对。
但他也知道,京太铁路是承平三十八年朝廷定下的“头号工程”,沿线三百多户人家已经签了征地协议,就等着钱到账就搬。钱到不了,人家就不搬。人家不搬,铁路就动不了工。铁路动不了工,工部、户部、兵部都会问责。
他问方承志:
“你打算垫多少?”
方承志说:
“焦化厂八百人,二月工钱每人平均一两,八百两。”
“八百两不多。”
“但焦化厂只是第一个。铁厂、煤矿、运输队,都会跟着要。”
“五千三百人,二月份工钱加起来,六千两。”
程恪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六千两,你垫得起?”
方承志看着他。
“垫不起也得垫。”
“垫不起,就借。”
“借不到,就卖。”
“铁路局的钱不够,还有百工院的经费。百工院的经费不够,还有我自己的俸禄。”
“我干了二十年,攒了三百两。”
“三百两,够三十家人吃一个月。”
程恪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方承志不是开玩笑。
他也知道,方承志这么做了之后,朝廷那边会是什么反应。
工部会说:方承志擅自动用专款,应予严惩。
户部会说:西山工业区财务管理混乱,应限期整改。
言官会说:百工院以匠人干政,跋扈自专,应裁撤其财权。
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。
现在是现在。
现在,八百个人站在焦化厂门口,等着钱买粮。
程恪站起身。
“我跟你去太原。”
“去干什么?”
“去借钱。”
“借谁的?”
程恪看着他。
“借我自己的。”
“我干了八年,攒了二百两。”
三月初九,申时。
方承志和程恪赶到太原府城,直奔那家存着铁路局五万两周转银的票号。
票号掌柜姓乔,五十来岁,在太原开了三十年票号,见惯了官场起落。他听完方承志的话,沉默了很久。
“方主事,您这五万两是专款专用,存的时候写明了是‘京太铁路征地应急’。现在您要提出来工钱,将来户部查账,票号不好交代。”
方承志说:
“乔掌柜,我知道您为难。但我今天必须提八千两。”
“八千两?”
“六千两工钱,两千两备着。”
乔掌柜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抬头看着方承志。
“方主事,我冒昧问一句:您这么做,朝廷那边……交代得了吗?”
方承志没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