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领完,回去睡觉。明天上工。”
人群里没有人说话。
赵铁锁第一个站起来。
他用假肢撑着地,一步一步走到骡车旁边。
他伸出那双粗糙的、被煤灰染成黑色的手,从方承志手里接过那锭十两的银子。
他握着那锭银子,握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对着人群喊:
“领钱!领完回去睡觉!”
人群动了。
八百个人,排成一列长队,安安静静地领钱。
没有人喊口号。
没有人再说话。
只是沉默地领钱,沉默地散开,沉默地走回各自的工棚。
方承志站在骡车旁边,看着最后一个人领完钱,走远。
程恪走到他身边。
“八千两,还剩多少?”
方承志算了算。
“掉八百两,还剩七千二百两。”
“够不够铁厂和煤矿的?”
“够。铁厂一千二百人,煤矿两千五百人,平均每人一两,三千七百两。”
“还剩三千五百两。”
“够再一个月。”
程恪沉默。
他看着方承志。
三十九岁的方承志,鬓边白又多了几根。眼睛里的血丝红得像焦窑的火光。
他忽然想起八年前,承平三十年,国师在卢沟桥工棚里对他说过的话:
“这条路,比铁路长,比官道险,比下水道暗。”
那时他不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路长,是因为要走的人多。
路险,是因为每一步都可能踩空。
路暗,是因为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个这样的三月初九。
但他没有说这些。
他只是问:
“明天,你怎么办?”
方承志看着远处正在散开的人群。
“明天,给户部电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:西山工业区二月工钱已垫付。若三月拨款再不到,臣方承志辞官,卖宅子,接着垫。”
三月初十,酉时。
程恪亲自守在太原电报分局的接收机旁。
他要等京师的回电。
酉时三刻,接收机跳了起来。
程恪一字一字译出:
“西山电报收悉。二月拨款明日启运。三月拨款已核,随运。另谕:方承志擅自动用专款,本应严惩。念其情急从权,且自垫俸禄,贷其一回。下不为例。萧。”
程恪握着那张抄报纸,看了三遍。
他把抄报纸叠好,揣进怀里,连夜赶回西山。
三月初十一,卯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