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平四十三年三月初九,惊蛰后七日。
西山工业区,精密机械所。
公输英盯着眼前那根已经报废的汽缸衬套,一动不动。
这是第三十七号衬套。
公差要求:八丝。
八丝,千分之八毫米,相当于一根头丝的十分之一。
她镗了三个月,镗废了三十七根。
每一根废掉的原因都不一样。
第一根,镗杆刚性不足,进刀时颤了,颤出两丝的波纹。
第二根到第八根,热变形。镗刀摩擦生热,衬套膨胀,冷却后收缩,公差全变了。
第九根到第十五根,材料问题。西山特供的铸铁里有一处肉眼看不见的砂眼,镗到最后一刀,砂眼暴露,内膛出现一个针尖大的凹坑。
第十六根到第二十三根,操作失误。她太累了,手抖了一下,抖出一丝的偏差。
第二十四根到第三十七根,原因不明。
就是达不到八丝。
最好的那根,第二十六号,公差九丝五。
差一丝五。
一丝五,千分之一点五毫米,用肉眼看不见,用手摸不出来,只有千分尺知道。
千分尺知道,她更知道。
公输英今年三十四岁。
从七岁开始学镗工,到现在二十七年。
她镗过崇祯朝的红衣大炮,镗过顺治朝的佛朗机,镗过承平朝的蒸汽机车、高炉泥炮、橡胶模具。
她镗过公差二十六丝、二十三丝、十八丝、十丝。
但她镗不出八丝。
不是她手艺不行。
是机器不行。
百工院现有的镗床,是承平三十年定型的“丙型镗床”,主轴跳动三丝,导轨平直度五丝,热变形无法控制。
这种机器,理论极限就是十丝。
九丝五,已经是常挥。
八丝,不可能。
她把那根第三十七号衬套从夹具上卸下来,放在工作台上,用手摸了摸内膛。
光滑,非常光滑。
比任何她镗过的东西都光滑。
但不够。
差一丝五。
她站在那根衬套前面,站了很久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没有回头。
方承志的声音:
“第三十七号?”
“嗯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九丝五。”
沉默。
方承志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那根衬套,对着窗光看了看。
内膛泛着铸铁特有的灰蓝色光泽,光可鉴人。
他放下衬套。
“公输英,这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公输英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