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平四十四年二月初九,惊蛰。
西山工业区,精密机械所后院。
公输英蹲在一堆废铁面前,已经蹲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这堆废铁是去年那台西洋镗床装完后剩下的边角料——床身铸件开箱时磕坏的一个角,主轴包装箱上拆下来的几根加固方木,还有一堆从天津港捡回来的、被海水泡烂的旧木料。
谁也不知道她蹲在这里干什么。
连方承志也不知道。
三天前,兵部来了个人。
那人姓戚,叫戚永年,五十三岁,是兵部军器局的郎中。他来西山不是为了视察,是为了求救。
求救的内容很简单:枪管。
大夏新军正在换装后装线膛枪。这种枪的枪管里面要有膛线——四条旋转的凹槽,让子弹转起来,打得准,打得远。
但膛线不是刻出来的,是拉出来的。
拉膛线,需要一种专门的机器,叫“拉线机”。
拉线机,大夏没有。
戚永年在兵部干了三十年,管了三十年军器。他见过崇祯朝的鸟铳,顺治朝的斑鸠脚,康熙朝的自来火。那些枪都是滑膛的,枪管内壁光滑如镜,不用刻膛线。
现在要刻膛线了。
刻不出来。
他找遍了京师的铁匠铺、作坊、官办工厂,没有人能刻。
有人试过,用手工刻。刻了三个月,刻出一根,装上去一试,子弹飘的,打不准。
有人试过,用改造的镗床拉。拉了两个月,拉断三根拉刀,膛线歪的,还是打不准。
戚永年没办法了。
他听说西山有台西洋镗床,能加工一丝公差的零件。他想请西山的工匠看看,能不能用那台机器拉膛线。
方承志带他见了公输英。
公输英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她说:
“戚郎中,那台西洋镗床是镗汽缸的,不是拉膛线的。”
“镗汽缸,刀是固定的,工件转。”
“拉膛线,工件是固定的,刀转。”
“完全两回事。”
戚永年的脸白了。
他问:
“那怎么办?”
公输英想了想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
戚永年走了。
公输英蹲在这堆废铁面前,已经蹲了一个时辰。
戚永年走后的第三天,公输英还蹲在那堆废铁面前。
方承志来找她。
“公输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天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想出什么了吗?”
公输英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从那堆废铁里捡起一根方木,对着光看了看。
方木是西洋镗床包装箱上拆下来的,一米多长,四四方方,木质坚硬,纹理细密。
她问方承志:
“这是什么木头?”
方承志接过来看了看。
“好像是……柚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