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永年站在观察哨里,用望远镜看着那堵消失的墙,一动不动。
他想起承平十五年乌兰布通之战。
那时候用的还是红衣大炮,射程只有一里,打一要装半天,打出去炮弹在地上蹦,蹦到哪儿算哪儿。
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,死了两万多人,才把噶尔丹轰走。
现在,三十六门炮,一次齐射,两里外的城墙没了。
没了。
他放下望远镜,走出观察哨。
他走到那些炮手面前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那些炮手,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,脸上还带着青涩的绒毛。
他们不知道什么叫乌兰布通。
他们不知道什么叫红衣大炮。
他们只知道,拉火,轰,墙没了。
他看着那些年轻人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好得很。”
承平四十五年八月初九。
西山工业区,迁建新村。
孙老头收到一封信。
信是他孙子孙大牛从马尾寄来的。
孙大牛不认识几个字,这封信是请人代写的。信很短:
“爷爷:我在马尾挺好。造的刺刀,第一批已经送到新军了。听说新军演习,五千人打两千人,一刻钟打完,一个人都没死。我想,那些刺刀,可能没用上。没用上也好。刺刀用不上,就不用拼命。不拼命,就能活着回家。等我回家看您。大牛。”
孙老头拿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他不认识字,但他认识孙大牛的名字。
他把信递给儿子孙德旺。
孙德旺念给他听。
念完了,孙老头沉默。
他问:
“真的一刻钟打完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一个人都没死?”
“一个人都没死。”
孙老头又沉默了。
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,听老人说过打仗的事。
那时候打仗,一天死几千人,都是正常的。
死的人多了,村子里的男人就少了。
男人少了,地就没人种了。
地没人种,人就饿死了。
现在,一刻钟打完,一个人没死。
他不懂什么叫线膛枪,什么叫后装炮,什么叫演习。
但他懂一件事:
他孙子造的刺刀,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。
用不上,就不用在战场上拼命。
不拼命,就能活着回来。
活着回来,就能给他生重孙子。
重孙子长大了,也造刺刀,也造船,也造枪。
造的枪,可能一辈子也用不上。
用不上,就不用拼命。
不拼命,就能一直活着。
一直活着,灯就一直亮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那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