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闻鼓,伸冤鼓。
敲响了,无论有理没理,先挨二十杀威棒,多少人有冤屈,宁可和血咽了也不敢去碰那面鼓。除非在人世间已无路可走,才敢向阴司讨一条道。
姜织没管那些骚动,继续往下说,一句比一句狠:“诸位都看见了!我娘林移桃,姜顺时之妻,守寡八年,洁身自好,克勤克俭,呕心沥血拉扯四个孩子,未改嫁,未失节,是节妇!”
“她犯了大穆律哪一条?哪一律?要被逐出族谱?”
“我要一告族规不公!”
她猛地转向姜永贵,手指直直戳过去。
“我要二告族豪姜永贵,欺凌孤寡,日常诬蔑节妇名节,依照《大穆律》,里甲、族长有欺凌守志寡妇者,地方官应严究!”
没由来的,哪怕没太听懂那疯丫头的胡言乱语,姜永贵仍倏地脸色一变。
“我要三告姜永贵,杀人未遂!”姜织声音拔到最高,几乎破音,“当日我娘被逼激愤撞墙,我身为人女去阻救,是他!”
她狠狠盯着姜永贵,“是他推了我,害我撞在石狮上,险些没命!他是杀人凶手!”
“这三状,我敢告!敢对质!敢上公堂挨板子!”
“族长今日不闻不问,我娘今日受辱在先,只因据理力争,族长一来当众就要掌掴,可知朝廷常颁发“恤孤寡”的诏令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院里几位族老:“茶和山是族规为大,出了这茶和山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天底下有没有说理的地方!”
姜克从脸色铁青,心口起伏得厉害,他活了半辈子,第一次被个小丫头逼到这份上。那些话句句砸在点子上,节妇、律令、登闻鼓。。。这丫头在哪里听说的这些?
“你以为我母子好欺?就算死在这里也无人理?”姜织盯着姜永贵,忽然却笑了,嘴角弯起,黑眸乌沉:“今日我哥去了县城,奚家文贤叔也在家。”
她往前半步,手里砍柴刀微微抬起:“族里若私用族规处置我们母女,我就用这一身血骨,溅出个天理昭昭!”
“看看苍天!”她仰起头,对着这乌泱泱的一干人等,嘶声喊:“究竟还有没有公正可言!”
“你、你……”姜克从气得浑身发抖,气喘如牛,不管不顾地一挥手,声音都变了调:“反了!反了!牙尖嘴利,混淆黑白!”
“来人!来人!把这疯丫头给我捆起来!押到祠堂去!”
几个族丁互相对望,犹豫着没敢动。
“愣着干什么!捆!”
“慢着。”
一道清朗的声音,从人群后传来。像一块石子投进湖面,激起圈圈涟漪。
众人齐刷刷回头。
只见一个穿青布长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。他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,身材清瘦,面容斯文,眉眼间有种读书人特有的疏淡。
正是那姜文贤。
人群诧异的目光此时都聚焦在他身上,姜文贤走得不急不缓,走到院中站定,先朝姜克从拱了拱手:“族长。”
目光不经意般转向姜织,落在她手里的刀上停留一瞬,又移开。
再看向姜克从,面色平静,语气甚至带着客气:“既然姜家丫头点了我名,我也不得不站出来说句话。”
他顿了顿,忽视了姜克从那阴郁的脸,院里一张张或惊或愕的面孔正盯着他。
姜文贤缓缓开口,字字分明:“姜家织丫头所言,确有《大穆律》依据。”
“并非信口开河。”他抬眼,直视姜克从。
“您三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