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站在姐姐的角度上,她的父亲不顾她的性命,也要遮掩妒厄花妖的事实,也要夺得圣者的修为,将她封锁在万古寂灭阵中。
姐姐有足够的理由悲伤和愤怒。
可是,对她而言,也许很久很久之前,久到听到舅母与姐姐说话的那个午后,就有了这样的预感。
在最初的愤怒之后,现在反而连悲伤也是浅浅的,只有一种不知前路何处的茫然。
被无视,不被在意,即使死在那里,恐怕除了九玄和师父之外,也不会有人悲伤。
来救她的人……或许也不是人。
琼慈将房门反扣住,又仔仔细细地设下隔音法阵,再设了个小隔绝阵。
确保所有都万物一失后,她再次用了同心结术。
——没有人回应。
琼慈握住那块小小的指骨,声音颤着:“薛白赫,别装死。”
好歹也让她知道,是死是活吧。
无比寂静得沉默,只听得见窗外呼呼的风声,和远处模糊的喧嚣声。
破晓的晨光隐隐约约在天际露出一角,这个忙碌挣扎的夜晚像一场可怖的噩梦。
琼慈的手指不自觉用力,唇还抿着,神色里没有露出悲伤来,可“啪嗒”泪水落到了那截骨头上。
像落入静谧湖面的一滴轻柔的雨。
“大小姐,如你所见,我已经死了,碎成很多块骨头了。”
熟悉的声音,熟悉的笑意,熟悉的吊儿郎当不说人话。
与夜色相融的晨曦在天际线处宛如涌起的浪潮,橘黄中带了点橙红。
琼慈松了力,靠在门上,心神一松,眼泪却流得更凶了,道:“原来,你真的是妖物啊……”
“你现在在哪里啊?”
还没等回话,“之前在流云郡的时候你说,只需要一块骨头你就可以复生了,是真的吗?”
琼慈又接着道,“所以你的神识在这块骨头里吗?”
“我是妖物欸。大小姐,你要让我复生吗?”
不知他的话有几分真假。
越来越浅淡的夜光照出少女心事。
琼慈垂着头,只循着本心而答:“你救了我,若有一天真的遇到了,我也放过你一次,之后就……”
骨头被一块块拼接起来,连骷髅头也被重新安上。
仙盟特制的镇妖钉封锁着所有的出路。
高堂之上,李暮辞端坐着,声如寒冰:“你到底是什么妖物?”
薛白赫没有答。
他只在同心结术中道:“大小姐这就不用了,我可一点不想和你遇上。”
琼慈问得很急,“所以,我把这块骨头交给你的朋友,是不是你还可以复生?
哽咽的声音,饱含希冀的问话,连薛白赫还零星燃着的恨意也浇灭了些。
“抱歉,今非昔时。大小姐若以后想见我,可以到悲鸣塔来。”
悲鸣塔下关押着无数穷凶极恶的妖物和恶人。
琼慈很快道:“你被仙盟抓起来了对吗?你等着,我有办法救你。”
那一头动作好像很急切,薛白赫清楚地听到了走动的脚步声和哗哗的翻书声。
可是……是不会有办法的。
黑炎骷髅仰起头来,似乎感觉到了黎明到来的前兆。
黎明来临之后,他的实力会更弱一些,也更会被镇妖钉所压制。
“九玄说,之前它生灵智的时候,也被当作妖物,是因为它的第一任主人与它签订的主仆誓,后来就延续了下来……”
少女的声音生生地停住,很小声地问:“你介意做我的……宠物吗?”
薛白赫:“……”
话是这样说,琼慈却也觉得这并非易事。
当年的九玄不过是只什么都不懂的小乌龟,以刚刚血肉模糊的场面来看,薛白赫也是只凶恶的大妖……
想到这里,在长久的铺垫之后,她终于问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。
“你为什么会来救我?”
清晨的风悄然吹进,将几缕头发贴在了面颊上,但少女却没有伸手将它拂落。
原本什么反应都没有的骷髅,身子忽然晃了晃,眼眶中也亮起火来。
握着骨头的人,实在把那块指骨握得太久,也至于连这具骨架也感到了酥酥麻麻的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