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他感到另一种心痛,不是思念施加给他的心痛,是来自他自己的不可避免的心痛。
“我……”
“算了,你不要告诉我了,你要是过得好你就眨两下眼睛,你如果告诉我……我该忍不住去找你了。”
“你要是过得不好……”琼慈说不下去了,她揉揉眼睛。
“我过得还不错,你看我现在,神断剑在手,我还把千山翠色练到了大圆满,今天我跟元子陵打了一架,我赢了!差点就能把他杀了。”
七玉静静地听着,他缓缓抬起手,回抱住了这个姑娘。
“好厉害啊,琼慈。”他念“琼慈”两个字,唇齿间发出这两个音节的时候,觉得好幸福,幸福到想永远留在这个梦里。
“怎么会有‘摧心魔剑’这个称号?”
薛白赫果然问起了这个问题,琼慈撇撇嘴:“他们乱起的,这个称号真的好难听!”
七玉笑了笑。
琼慈又低下头,埋进他怀里,道:“薛白赫,我可能要很久很久之后才能来找你了。”
“我本来觉得我的寿命应该也不会很长,可能一百多年,熬一熬过去,我就可以来找你……”
“但是,我要做一件事,那可能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。”
七玉很想问,为什么寿命不会很长,她这样的修为,理应可以顺遂一辈子。
要做什么事情,花这么久的时间,为什么用这样让人心碎的神色说话。
但他说不出话了,神断剑在梦里一样是神兵,刚刚还柔情蜜意的姑娘,毫不犹豫地用神断剑刺进了他的胸膛——尽管那一处他已没有心脏。
琼慈神色一点点冷下去,只有眼睛里还在怔怔地落泪。
在这样的眼神中,没有人能生出被愚弄的愤怒,甚至还想为她擦一擦泪水。
为什么用剑的人是她,哭的人也是她。
“所以,在那之前,你……你不要再来我的梦里了,如果我忘了你——”
琼慈收回神断剑,看着青年的身躯倒下去,道:“就算我忘了你,就算我忘了你,”泪水轻轻地落下,“那又怎么样呢?谁让你要去死的。”
梦境要消失了,琼慈还在流泪,她还是不够狠心,没有在梦境一展开的时候就动手。
这五年来,她遇上过不少敌人,经常遇到擅长幻术和入梦术的,第一次遇到薛白赫幻影的时候……她吃了好大的亏,险些连命都丢了。
后来她就学聪明了,她再也不会相信这些幻境了。
梦里的薛白赫是假的,梦里的爱意是假的……可是,可是,她的眼泪是真的。
*
黑水之井旁,七玉猛地睁开眼睛。
他在梦境中身死,受了不少反噬,身上的魂火都黯淡了一些。
又有人在思念他了,仿佛在他看不到的地方,有一柄刀反复地在他心上磨啊磨。
赵琼慈恨他,不对,恨的也不是他,恨的是名为“薛白赫”生前之人。
七玉笑了起来,越笑越大声,笑到最后显得几分癫狂,慢慢停了下来。
他也流泪了,他用所有的灵力涌到神识深处,却也想不起来任何的记忆。
他怎么会舍得离开她的。
如果他知道,有朝一日会落到这般什么也不记得的境地,会不会后悔曾经做下的决定。
赵琼慈。
七玉有些失神,他沉湎在被思念的疼痛之中,想到琼慈说的话,觉得天下寺庙皆不可信,是哪家的秃驴跟她打了架,他要去报仇。
但他又觉得,还好她的祈福没有灵验,如果真的轮回转世……那要有多幸运多受命运眷顾,才会有重逢的机会。
第77章疯剑(五)守境使
风也簌簌,晚春的末尾,阳光仍然浅淡。
写灵山下的小镇,熙熙攘攘,凡人吵吵闹闹,提着菜篮子的妇人聚在一起,所说所言不过是今天该吃什么。
商贩们大声吆喝着,担心的是今天的货物能不能卖完。
姜琮亦停在一座普普通通的宅院之前,自那一日与琼慈的争吵之后,他被疯剑前辈允许留在这里,直到今天才能来拜访。
他的目光落在远方山影之上,浅粉的桃花林隐在薄雾之中。
姜琮亦按捺下所有的情绪,推门走了进去。
院落之中站着位普普通通的老太太,头发花白,背有些弯,手里握着一捧米,正在喂鸡,喃喃:“怎么不长肉呢你们,这到猴年马月能吃啊,我老婆子等不了了。”
正是那一日在酒馆中所见到的老太太。
姜琮亦行了一大礼,沉声道:“见过前辈。”
慕容老太太回眸看过来,一瞬间她身上那种市侩世俗的气质消失得干干净净,身姿立得笔直,眼眸深邃,望过来的目光似惊雷无声。
姜琮亦立住身躯,只觉置身于无边剑冢之中,周遭是无穷无尽的剑影,道道带着不可逼视的炽阳之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