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不,埋了吧。”王郸对周夜的淡然感到不可思议,“这是你第一次杀人吧?怎么和没事人一样?不害怕吗?”
“害怕他们半夜三更爬我床吗?你别逗了,要是这胆子上战场,战鼓一响先被吓死。”周夜转头,看向抱作一团的一家人,“你们往尹城去吧,前面就是了。趁他们没找更多人来,快点赶路。”
“杀人了,杀人了……”妇人吓得喃喃自语。带头的男人一边道谢一边把包袱里的银钱交给他,“小兄弟,谢你救了我们全家,这些银钱是我们所以家当,全给你……”
男人很感激周夜,却也在害怕,身体和声音都在颤抖。周夜觉得又好气又好笑:“我要你钱干嘛?赶紧走。”
男人执意将包袱留下,带着家人离开了。
宋晖脚程慢,赶到时,周夜和王郸正在埋人。他看着地上的人,一阵无语:“你们干的?”
王郸:“嗯。”
“你们知不知道惹了多大的麻烦?万一官府找上门……”
王郸:“官府还管强盗死活?”
“人都死了,哪还看得出来是不是强盗,万一被人发现报官呢?”宋晖皱着眉头,神情严肃,“王郸不明白,你还不明白吗,周夜?”言外之意,王郸不识律令尚可理解,身为亲王之子的周夜不可能不知。地方小官最重命案,破一条就是功绩,由此产生的冤假错案尚且不在少数,何况人的确是他们杀的。
周夜道:“既然如此,那我们就埋干净点。”
宋晖:“你……”他一时无语,只好顺着周夜所说,开始帮忙挖坑。低头时,尸体腰间有一枚铜牌,拿起一看,上面有个“令”字。宋晖疑惑:“这不是衙役的东西吗?”
周夜走过来,接过铜牌:“是衙役的东西。”这些强盗故意将此物隐藏在衣物下面,若不是死后身体位置颠倒,根本发现不了。
周夜把令牌扔下,拍拍手上的土:“不必埋了,就这么晾着。”他神情严肃,隐隐有些不快。
王郸:“万一被发现……”
“那就发现吧。”周夜道,“他们身上有衙门的东西,说明他们要么是抢了衙门的人,要么本身就是衙役,白日里当差,半夜里做贼。不管是哪一种,都是要查明白的。官匪一家,捅到朝廷上就是灭族的死罪。我倒要看看,是哪个不要命的狗官!”
破晓黎明时,王郸和宋晖都睡了。牛车行驶渐渐缓慢,趁着路宽好走,周夜从旁边的包袱里掏出一本无名之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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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他回京之时,平远侯覃少青给他的册子。上面记录了大夏国上至丞相尚书下至县丞里正的生平事件,密密麻麻看得人脑壳疼。
周夜不知覃少青用意为何,却能感受到他搜集这些东西时的良苦用心。写了这么多字,边边角角却未见折痕,可见平远侯有多宝贝这册子。
翻开,细查,兰陵,松平地域,尹城知府,韦常安。
韦常安。这个名字有些熟悉,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周夜将册子收起来,继续赶路。
穿过山林,三人与罗氏庄园的商队汇合。罗奕早先交待过,要对他们好生照顾。管事人待他们友善客气,一路十分顺利。一听他们遇见了强盗,连忙拿出好酒好菜慰问。周夜问及他们一路是否平安,管事的痛心疾首道:“现在哪里都乱,各地都不太平,官府能管就罢了,若他们不管,我们就得自掏腰包找镖人。大多是些江湖术士,比不得夫人安排的人忠心……”
“夫人是?”
“我们罗氏的掌家人,听说她在灵闻馆教书呢!叫灵苏,你们可认识?”
三人道:“那可太认识了!”罗氏庄园就罗奕一根独苗,若说夫人,不就只有他夫人灵苏吗?不然还能有谁。
管事的道:“我们夫人自嫁过来起,就帮着老庄主管家,一管就是十余年。你们既然见过,也必然知道夫人的花容月貌,她可是我们罗氏的一块宝哩……”
“那有什么用?罗庄主又不喜欢她!”商队随行的小孩嘎嘎笑。
“主子的事岂容你乱说!”管事的压下他,把小孩赶到远处,有回头对三人继续八卦,“也怨不着罗小庄主冷她,毕竟他们成亲时,小庄主才十二岁,什么都不懂呢。”
王郸一口面条喷出来,把宋晖恶心到了:“赶紧擦擦!”
一路上,管事的一直在说灵苏多好,对他们夫妻二人的感情生活避重就轻。也多亏了他,前往无尘寺的道路妙趣横生。走了半月,临到无尘寺山脚下,三人与商队分开,自行上路了。
半年的修习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,上了这个山,就是别人的地盘。他们三个是寄人篱下,绝不可能像在金竹院那般不守规矩了。
无尘寺不大,坐落于险要的山腰处。不同于寻常坐北朝南寺庙,它坐西朝东,从山门往上是长达万阶的山梯,残石滑藓破败不堪,所以香客少的可怜。偶尔有几个诚心上山拜佛的村民,却贡献不了几个钱。
临到山脚时,三人将牛车卖掉,背着行李走上山梯。苔藓湿滑,三步一跌,手脚并用,这才勉强等上半山腰。无人接待,他们只好扣门。
开门的是个和他们一般大的小和尚,皮肤黢黑,看着很机灵。他问:“你们是何人?”
“灵闻馆来,这是拜帖。”宋晖将三封帖子奉上。无尘寺并不属于灵闻馆,只是这里的前方丈与灵闻馆颇有渊源,所以灵闻馆才能派学子前来修行。
小和尚接过拜帖,只低头看了一眼,就让开门:“请进吧,舍屋已经收拾完毕。方丈不在,你们的吃穿用度由小僧负责。师兄们下山修炼去了,须得明日才归。寺中陈旧之物甚多,请不要到处乱摸,小僧不会修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