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夜三人虽是来者,却不是客,只是借灵闻馆之名前来打杂的。无尘寺虽小,人却不少,都是以师兄弟相称的武僧。听明上居的师兄说,他们来此处就是劈柴挑水擦佛台的便宜苦力,与其他人不可同日而语。
小和尚法号“净听”,与周夜同岁,是无尘寺最小的出家人。他有问必答,却不多说一句话,平常的寒暄在净听看来可能都是废话。王郸看他年纪小、脑袋溜圆,以为是个有趣的小和尚。聊几句后才发现,这小孩沉闷无聊,笑一下都不会。
净听领着他们来到一处屋舍:“到了,请进吧。”
虽说来之前心里有数,但是在进门之后时,周夜还是忍不住骂了出来:“这是人住的地吗?”这回不止他,连宋晖都有些惊讶:“屋顶的洞是怎么回事?墙上那层绿油油的东西,是苔藓吗?”不止如此,地面泥泞,还有野草破土而出,除了一个砖瓦摞成的屋壳子,简直就是一块野地。
净听道:“床铺已经收拾完,余下的部分是否要修缮,全凭你们的意愿。寺中西南角有一家常住的香客,你们可以去借些材料。”说罢,净听施了一礼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王郸放下行李,坐在床上。如净听所说,除了柔软的床铺,这间屋子的别处根本没人动过,不止地面上的野草土灰,就连屋角的蜘蛛网都完美无瑕。周夜一副看淡生死的模样,扔下包袱,道:“去借干草,先修屋顶。”
三人踏出房门,朝西南角的院落走去,未及门口,忽然看见一人从不远处的残垣断壁中走出来。那人着淡青色长衫,五官俊秀,二十几岁的样子,手里端着一筐刚采的野菜。刚看见周夜时,神情略显惊讶。
周夜见此人姿态不凡,就先一步上去行了礼:“先生好,我等是新来的灵闻子弟,来此地暂住一段时间。屋舍简陋,实在不便住人,不知先生可否借一些干草枝木一类,先把屋顶填上。”
那人笑了一声:“我道是谁,原来又是灵闻馆的学子。自上一批人来已有三年之久,难怪会没法住人。你们且随我来吧。”
他在前面走,三人在后面跟着。进了小院后,还有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,光着膀子正在砍柴。看见周夜后,络腮胡男人一脸惊愕,随即是警惕:“他们是谁?”
抱野菜的人将手中的东西放下,道:“灵闻馆的学子,来借些干草。”
男人死盯周夜,神情令人不快。周夜也皱起眉头,抱臂打量那人,对峙许久,问:“你看我做甚?”
“叫什么名字?”络腮胡男人把斧头扔到一边,“家住何方?”
态度强硬,逼人太甚。周夜实在想不起来从哪里见过这号人物,又碍于有求于他,不好发作,只好道:“先自报家门,我再考虑要不要答复你。”
“你是周天铭的儿子吧。”男人的脸上有一道斜向下的刀疤,有些骇人。说出这话时,他一脸平淡,好像是也罢不是也罢,怎么着都和他无关。
王郸和宋晖一听,立即走到周夜跟前,有些蓄势待发之意。男人一笑,重新拿起斧头:“看样子是了。”他竖起一块木头,一边砍一边道:“老子京城齐国公将军府,齐峰。”
齐峰,这个名字如雷贯耳。他是和平亲王周天铭驰骋沙场、战绩卓绝的将军。年少成名,战功赫赫。早在平王游历之时,年仅十八岁的齐峰就以三千精兵大败沙域两万将士,从此一战成名,比之后来发迹的平王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河明谷一战时,齐峰同平王共同奔赴前线。平王以身献祭,战死沙场。齐峰也不见踪影,生死不明。
战场上经玄鬼撕咬的尸体早已不成人形,朝中有人猜测他已经死了,再加上时局混乱,不等有人确认,礼部就对外发了讣告,连同平王一起举行了国葬。
周夜问:“你不是死了吗?”
“我都不知道我死了,朝廷那帮老东西连丧事都替我办了,真谢谢他们。”齐峰道,“千万黄金一赏,府上的人都认钱不认我,把我赶出来了。这是我相好,叫乔伊。”
乔伊把野菜分类放好,一副“就听你胡诌”的表情,无奈地对周夜三人一笑:“此事说来话长,你们莫要听他瞎说。”
宋晖和王郸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,且不说这人是齐峰有多可疑,又说乔伊是他的相好……乔伊虽长相清秀,可的确是男子吧,男子和男子……
周夜置若罔闻,然后道:“干草。”
“这里。”齐峰指着房子侧边的草垛,“自己拿。”
一来一回,两人都没多惊讶,仿佛只是听说了一件习以为常的小事。齐峰历经几番兜兜转转,曾驰骋沙场风光无限,如今沦落古寺却心平气和起来。周夜同是经历变故,舍弃荣华富贵前来求学,几经打磨后也淡然的许多。
然而终是两个烂脾气,装模作样相互试探没几句,终于暴露了本性。
齐峰把干草递给周夜,道:“你爹他就是个混账。”
周夜把干草接过来:“总比某个抛妻弃子的大将军强许多。”周夜说的是齐峰在朝中的风评。他是先帝女儿瑰元公主的夫婿,也就是当今驸马,却因喜好男风多次为难发妻,连自己的孩子都没看过一眼。如此品性的男人,若不是战功在身,怕早已遭到世人唾弃了。
齐峰先是愣了一下,随后笑得诡异,接着,他吐出黏在嘴里的胡须,恶狠狠道:“你们皇室中人都他娘的是吃人的妖怪,连你也不会例外。你小子长得和他一模一样,都是让人看了想揍的那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