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年。我算了算,春兰今年三十八,那就是十八岁嫁过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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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不耐烦他?”我问。
她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我读不懂,像是笑,又像是哭。
“不耐烦?”她重复了一遍,忽然站起来,走到墙角,把那盆吊兰搬起来,放在我脚边。
“你看看。”
我低头看。吊兰长得很好,叶子垂下来,盖住了花盆边缘。我伸手拨开叶子,花盆是那种普通的红陶盆,没什么特别。
“翻过来。”春兰说。
我把花盆轻轻倾斜,看见盆底压着一张纸。纸折得很小,塞在盆底和托盘之间,黄了,边角都毛了。
“打开。”春兰说。
我把那张纸抽出来,展开。
是一张信纸,对折的,上面写着字。钢笔字,歪歪扭扭的:
“春兰,我走了。你别怪我。我一定会回来的。等我。”
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。
我抬起头,看着春兰。
她坐回凳子上,眼睛看着窗外。
“他第一次出门打工那天写的,”她说,“偷偷塞在花盆底下。我第二天才现。”
我把信纸折好,不知道该放回原处还是递给她。
“后来每次走,他都写一张?”我问。
春兰摇头:“就这一张。他说,写一次就够了,反正都是这句话。”
我捏着那张纸,忽然觉得有点沉。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每次他走,都把这个搬进来?”我问,“等他回来,又搬出去?”
她没回答,站起来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看。天色暗下来了,巷子里没人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她说。
我跟她出了门,穿过两条巷子,走到村东头一块空地上。那里有个小土坡,长满了杂草。春兰站在土坡前,指着坡底下一块地方。
“那儿,”她说,“埋着东西。”
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,什么也看不出来,就是一片杂草。
“埋的什么?”
春兰转过身,看着我。天快黑了,她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,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你真想知道?”
我点点头。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了。然后她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:
“我第一个男人。”
风忽然大起来,吹得杂草刷刷响。我后背一阵凉。
“你……第一个?”
“我不是周家的人,”她说,“我是十七岁那年,被人带到这里来的。那个人说带我去城里打工,结果把我卖给了周家。周家那个儿子,有病,躺在床上起不来。他爸妈花了两千块钱,买我给他当媳妇。”
我站在原地,手脚冷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,”她看着那片杂草,“他死了。我埋的。周家老两口也死了。剩下建国,他是那人的堂弟,比我大三岁,从小就喜欢我。他爸妈不同意,他就等,等到三十岁,终于把我娶了。”
我想起建国那张憨厚的脸,想起他早上握着春兰的手说“你要想我啊”。
“他知道吗?”我问,“这个……”
春兰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跟他说,我娘家没人了,逃荒来的。他信。”
风更大了,吹得我睁不开眼。春兰往回走,我跟在后面。走到她家门口,她停下来,转身看着我。
“田会计,”她说,“你信命吗?”
我没回答。
她推开门,进去了。那盆吊兰还在墙角,信纸被我捏在手里,忘了还给她。
我站在门外,看着那张黄的纸,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。二十年前,建国写下这些话的时候,知不知道她要等的是这个?知不知道她每天搬进搬出的,不只是他的一片心,还有她埋了二十年的秘密?
我回到家,我妈正在厨房炒菜,油烟机轰轰响。我坐在沙上,手里还捏着那张纸。
吃饭的时候,我妈问我今天怎么了,心不在焉的。
我说没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