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明非没有回答。也不会回答。他们已经过了那个需要一问一答的阶段。现在他们之间的交流更像是一种默契,一种不需要语言的、心灵上的东西。
他能感觉到路鸣泽就在那里。在意识最深处的那个角落里,像一团蜷缩的、正在沉睡的影子。没有黑焰,没有燃烧,没有上一次那种毁灭一切的、让人忘记自己是人的失智狂热。只有沉默地旁观,偶尔说一句不知所谓的话来证明自己存在。
“哥哥,你变了。”路鸣泽说,“之前的你会在极限关头交出自己的一切。现在你开始吝啬了。这是学坏了。”
路明非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,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那张脸有些陌生,不是因为老了,是因为眼睛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。不是勇敢,不是成熟,是一种很稳的东西,像那种被水浸泡了很多年的木头,沉下去了就浮不起来。
“不是学坏了。”路明非在心里说,“是有人不让我死。”
路鸣泽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像风穿过很窄很窄的缝隙。
“林姐姐吗。真麻烦。”
路明非没有再回应。他能感觉到路鸣泽的影子又沉下去了,沉到了意识的最深处,沉到自己也不知道的位置。也许在等下一个机会,也许在等他不顾一切再次喊出那个名字。但他不会了。至少现在不会。因为他答应过她。那句“活下去”还没到期。
他睁开眼睛。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样惨白,楚子航还是那样站在墙角,刀还是那样横在身前。
“多撑一会儿。”路明非说。“师兄说袁军快到了。”
楚子航看了他一眼。他只是一边重新调整握刀的姿势,一边把原本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成一道可以杀人的线条。
走廊尽头,窗户外面,那些东西似乎在重新组织阵型。黑暗中,无数双眼睛在闪烁,像一面被打碎又被胡乱粘在一起的星空。
路明非把刀从右手换到左手,甩了甩麻的右手手指,然后又换回来。
楼下,恺撒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:“还能撑吗?”
路明非冲楼下喊:“还能撑。”
“说谎。”恺撒说。
“总比你憋着不说强。”
恺撒没有回嘴。路明非也没工夫跟他回嘴。因为那些东西又来了。
它们从窗户爬进来,从门缝挤进来,从走廊两头涌过来。楚子航的刀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又一道银白色的弧线,路明非在他身后守着另一条通路,刀锋切开怪物的皮肤出那种沉闷的、不太像金属切割肉体的声响。
他们的身影在走廊两头各自亮起残影。你几乎感觉不出这两个人的动作像人类。他们更像是两台被校准好的机器,在各自的责任区域内高运转。
“右侧,补位。”楚子航的声音像一把压缩空气。
路明非侧身切入。
他的刀从楚子航身侧递出,刀尖准确地点在一只怪物的眼眶里——那里是全身骨骼最薄弱的地方,刀尖没有遇到阻碍。直入脑髓。怪物的身体在原地摇晃了一下,然后像一条被抽掉骨头的蛇一样软塌塌地滑下去。
“谢谢。”楚子航说。
路明非没有回应。他只是又退回去,重新守住自己的那条路。
他们就这样来回交错,像两把被同一个磨刀石磨过很多次的刀。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话,不需要打手势。一个人往左,另一个就往右。一个人劈斩,另一个就格挡。不是上了一个台阶,是本来就一直在那里,只是今天才不得不挥到淋漓尽致。
路明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楚子航并肩战斗了。上一次还是在哪里,在海底,在深潜器里,在一片漆黑和混乱之中。那次他差点死了,楚子航也差点死了,凯撒也差点死了。最后是他们几个奄奄一息地被冲上了海滩。
现在他们又在一起了。不是很好,也不是很坏。只是在一起。
“哥哥。”路鸣泽的声音又从脑海深处浮上来。
路明非没有理他。
“援军到了。”
路明非的刀顿了一下。
他偏头,视线穿过走廊尽头那片破碎的玻璃窗,落在楼下那条被黑暗和积水覆盖的街道上。
几个黑色的身影正在从街角飞奔而来。
风衣下摆在夜风中翻飞,像几面快要被撕裂的旗子。
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,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路明非也能认出来。因为他见过那个背影,在那座不沉的海洋平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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